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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十章

马车是戈德温从骑兵团的辎重队里借来的,是一辆两匹马拉的篷车。车厢里铺了一层干草,干草上搭着两条毯子。

阿尔德特一看见那辆车就笑了。

“这是拉伤兵的车。”

“拉的就是伤兵。”戈德温说,“上去。”

阿尔德特上了车,沃特也跟着爬了上去,怀里抱着一只木匣,匣子里装的是那一叠《病榻问答》和问难的记录。戈德温骑着马跟在车边,一路往西走。

走了不到半天,阿尔德特就从篷布底下探出头来,说车颠得他头疼,还不如骑马。戈德温说,你骑马只会更疼。走了一天,阿尔德特又探出头来,说车走得太慢,照这个走法,等赶到家,干草都割完了。戈德温说割完了正好,省得你下地。第二天中午,阿尔德特趁戈德温下马饮马的工夫,自己从车上翻了下来,去牵车边那匹备用的马。他的脚刚踩上马镫,就被戈德温从后面一把拽了下来。

“我之前跟你说过,”戈德温说,“你要是敢骑马,我就把你捆在车上。”

“那是在城里说的。出了城门,就不算数了。”

“范·阿尔斯导师也听见了。还有你的抄写员。”戈德温说,“有两个证人的话,出了城门也算数。”

沃特坐在车尾,抱着木匣,把脸埋得低低的,生怕笑出声来,叫戈德温爵士听见。

第二天傍晚,亨德里克骑着马从后面赶了上来。他也告了几天假,书记处的深色外套换成了一件旧骑马服,鼻梁上的镜片蒙了一层灰。他跳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往车厢里一扔。

“又打回来了。”他说。

阿尔德特把它展开来看。那是遗孤济恤的章程,已经是第六稿了,页边上写的还是那一行帝国语:谁算在内?重拟。

“殿下也不说该怎么拟。”亨德里克说,“每回写的都是这一句。我拟了六回,他就退回来六回。”

“那就是你还没有拟对。”阿尔德特说。

亨德里克把那卷纸从车上拿回去,塞进怀里,翻身上了马。

“书记处的人,”他对戈德温说,“最怕的就是这种退稿。说你错了,你还知道该改哪里;只问你一句话,你就得自己去猜他在想什么。”

……

离家还有半天路的时候,就闻得见干草的味道了。

西边的沼泽地地势平,一眼望出去,连一个坡也没有。草场一块挨着一块,中间夹着沟渠,沟渠边上是一排一排的柳树。今年夏天雨水正好,草长得齐腰高,割倒以后摊在地上晒,太阳一晒,那股味道浓得像是能放进嘴里嚼。远处,堤像一条灰绿色的长背,横在天边,堤后面就是海。

家门口的草场上全是人。佃户们挥着长柄镰刀,一刀一刀地往前推;女人和孩子跟在后面,拿着木叉翻晒,把晒干的草拢成一堆一堆;几辆大车停在地头,车上的草装得冒了尖。地头上还停着一辆驴车,车上坐着一个老人,他的手抖着,抬起来指东指西,嗓门一点也不比割草的人小。

“那一堆!那一堆还潮着!你把它装上车,回头捂在仓里烂了,算你的?”

那是父亲。

戈德温勒住马,在地头停了一会儿。

父亲比两年前瘦了,背也驼了一些,手抖得比信里说的还厉害,指出去的手指头在半空里直晃。可是他的嗓门没有变,骂人的劲头也没有变。驴车旁边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块记账的木板,正低头往上面刻道道。大车装满一车,她就抬头看一眼,再刻一道。

那是阿莱特。

她今年十九岁,个子不高,脸被太阳晒出了一层薄红,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盘在脑后,外面包着一块头巾。袖子挽到了胳膊肘,手腕上沾着草屑。她的眉眼像母亲,下巴却像父亲,抬起头来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股不肯让人的劲儿。

她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先看见了戈德温,又看见了后面的篷车,最后看见了从篷布底下探出来的那个缠着布的脑袋。

她把木板往父亲手里一塞,提着裙子就跑了过来。

父亲也扭过头来,往篷车这边看了一眼。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回头去,接着骂那一堆潮草。

阿尔德特下了车,头一件事是进厨房。他从柴筐里拣了一块柴,添进了厨房的炉火里,跟在神殿的火塘边添柴是一个样子。出远门的人回到家,要先告诉炉母一声。

母亲站在灶边,看着他添完了柴,什么也没有说,伸手摸了摸他头上的那块布。摸完了,她转身去给他盛汤,盛完一碗,又盛了一碗,递给站在门口的沃特。

戈德温知道,母亲的柜子里收着一段亚麻布,叠得方方正正,是阿尔德特立誓那年裁下来交给她的。两年前,旁边又多了一段,是兰伯特的。

……

家里的人是一天一天到齐的。

埃弗特是头一个到的,比他们还早到两天。他带着一只装满契约的皮匣,进门头一件事是去找母亲,第二件事是在厨房的长桌上把契约摊开,一张一张地看。他说南边那位小伯爵手下有几处庄子的租约,今年夏至到期,要续约,他得趁这几天把条款理一理。

韦塞尔是跟着一队运羊毛的大车来的,一下车就嚷嚷,说今年羊毛的价钱叫洛恩的商人压了一成,又说路上住的那家客栈太黑,一碗汤就收他两个铜板。他在门口抱住了母亲,一转身就问戈德温:骑兵团今年的燕麦是从哪里买的?什么价钱?你是不是又叫人坑了?他是带着两个孩子来的。他的妻子是她自己家领地的继承人,这几个月正在打一场田界官司,三天两头要往城里的法庭跑,顾不上孩子,就叫他把两个孩子都带回来,在祖父母这里过一个夏天。

弗洛里斯是跟丈夫德·赫罗特勋爵一起来的,带着家里那三个孩子。勋爵话不多,下了车先向父亲母亲行了礼,就被埃弗特拉到一边,问他领地上那几份租约是怎么写的。孩子们一下车,就跟韦塞尔的两个孩子一起散进了草场,小的去追鸡,大的去撵狗,还有一个爬上了干草垛,爬上去不敢下来,在上面哭。弗洛里斯在底下叉着腰喊,喊完了,回头跟母亲说,这孩子上回爬的是磨坊的屋顶。

威廉是从洛恩回来的,路远,比别人晚到了两天,进门的时候,草场上的草已经割了一半。他穿着一身洛恩式样的外套,袖口上镶着一圈刺绣的窄边,一进门就被韦塞尔捏着袖口看了半天,问这一圈边要多少钱。威廉说,比你的羊毛贵。他给每个人都带了东西,给母亲的是一罐洛恩的蜂蜜,给父亲的是一副新眼镜。父亲戴上眼镜,看了威廉一眼,说你这身衣服穿得像个宫里的弄臣。威廉说,多谢父亲夸奖,洛恩宫廷里的弄臣,比阿尔芬的骑兵团长体面。

戈德温说,骑兵团长体面不体面,不看袖口,看马。洛恩宫里的弄臣骑的是什么马,你说来听听。威廉说,洛恩宫里的弄臣不骑马,坐车。

兰伯特是从村里的神殿走过来的,那座神殿离家不到一个钟头的路,可是他是全家最忙的一个。今年夏至的礼由他主持,这是他立誓当了司祭以后,头一回当着全家主持夏至的礼。他每天天不亮就回神殿去,天黑了才回来。夏至礼的颂歌调子和平时不一样,兰伯特回来的路上和家里一直在练。唱到要紧的地方,他的嗓子就劈了,一劈他自己就脸红,哥哥们在饭桌上学他劈的那一声,一个学得比一个像。

“你们再学,”兰伯特涨红了脸,“夏至那天,我就请光主把你们一个一个都记下来。”

“光主的记性好得很。”阿尔德特说,“他早就记下来了。你小时候尿裤子的那几回,他也都记着。”

满桌子的人都笑了,弗洛里斯笑得最响。他说那几回他也记着:一回在谷仓里,一回在马厩里,还有一回在神殿的长凳上,就是冬至守夜的那天晚上。兰伯特把勺子一放,站起来要走,母亲一句话就把他按回了凳子上:“把饭吃完了再走。”

沃特坐在长桌的最末一头,夹在弗洛里斯的两个孩子中间。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手里的勺子半天也没有往嘴里送。阿尔德特隔着半张桌子冲他喊:“记下来没有?是谁先笑的?”满桌子的人又笑了一回。

戈德温坐在长桌的这一头,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吵的在吵,笑的在笑,孩子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狗在门口等着骨头。他想起了春天写的那封信。他在信里把兄弟姐妹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每一个都有回不来的理由。

那些理由都是真的。可是人都回来了。

……

到家的第三天,阿莱特领着戈德温去验堤。

按照家里的规矩,每年夏至以前,都要把整条堤走一遍,看哪一段渗水,哪一段塌了坡,哪一段的桩子松了,该补的都要在秋汛以前补上。从前是父亲自己走;后来父亲的腿不行了,就坐着驴车走;这两年,他在驴车上也坐不了一整天了,就换成了阿莱特走。

阿莱特走在前面,手里还是那块记账的木板,腰上挂着一捆麻绳,绳子上每隔一段打一个结。走到一处,她就蹲下去,拿绳子量一量坡,拿手指头抠一抠堤脚的土,抠完了,在木板上刻一个记号。那些记号不是计数用的道道,各有各的意思,戈德温看不懂。

“这些是什么?”

“是渗水的地方。”阿莱特说,“刻一道是潮,刻两道是渗,刻一个叉,就是水往外冒。往外冒的地方最要紧,秋汛以前得打桩。”

“这是你自己编的?”

“是阿尔德特教的。”阿莱特说,“我十二岁那年,他在信里给我出了一道题,问我一段堤上有五处毛病,人手只够补三处,该补哪三处。我答了,他回信说我答错了一处,又教了我这个记法。”

戈德温跟在她后面,走了一段,又走了一段。堤上的风很大,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味。堤坡上散着一群羊,在啃坡上的草,家里那条老狗跟在羊群后面,一会儿跑到这边,一会儿跑到那边,把走散的羊赶回来。阿莱特说,堤坡上的草要让羊啃,啃短了,根才扎得深,土才抓得住;草长高了不啃,大水一来,就会连根带土一起被冲走。

这些事,戈德温都不知道。他在这个家里一直长到二十岁,却从来没有在堤上走过一整天。他小时候只知道,每年夏至以前,父亲要去验堤,回来就骂一通,骂哪个佃户偷懒,骂哪一段的桩子又松了。他一直以为,那是父亲一个人的事。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阿莱特,看她蹲下去,站起来,又蹲下去,裙子的下摆沾满了泥。

这两年,家里的账是她管,堤是她看,父亲的信也是她写。春天他在营里读那封信的时候,一点也没有往心里去。

“这两年,”他说,“都是你在撑着这个家。”

阿莱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还有母亲。”她说,“我管堤,管账,母亲管人。父亲管骂人。”

……

鲁特格尔和希斯克是在到家的第四天下午来的。

他们是从北边来的,路远,希斯克又怀着孩子,路上走得慢。鲁特格尔这门亲事,家里是早就知道的。前年秋天他就写信回来,说他在北边看中了一个人,是海口那座小城里桥工行会的匠人,名叫希斯克,是个Omega,想在第二年夏至当着光主立誓,问父亲母亲的意思。父亲回信只有一句:你自己看准了就好。母亲另写了满满两页,问那孩子多大,家里几口人,问他们往后住在哪里。去年夏至,两个人在北边的神殿里立了誓,北边路远,正赶上割草,家里谁也没有去成,只托人捎去了一些给新人的礼物。今年冬天鲁特格尔又来信,说孩子夏末就要生了。家里的人知道他叫什么,知道他做哪一门手艺,知道他是个Omega,就是谁也没有见过他。

车到门口的时候,一家人正在草场上。鲁特格尔先跳下车,转身去扶车上的人。车上的人没有要他扶,一只手撑着车帮,自己下来了。

那人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穿着一身北边样式的棉布衣服,肚子已经很显了。他站在地头,先看了一眼这一家子人,又看了一眼草场,最后,他的目光越过草场,落在了远处的堤上,落在堤脚那一排露出头来的桩子上。

“那是你们家的堤?”他问鲁特格尔。

“是。”

他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鲁特格尔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把目光收回来,跟着他往驴车那边走。

鲁特格尔领着他,先走到父亲的驴车跟前,又把母亲从人堆里请了过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父亲,母亲,”他说,“这是希斯克,我的配偶。我们是去年夏至在北边的神殿里,当着光主立的誓。我在信里写得太短,想来想去,还是该带他回来,让你们亲眼见一见。”

希斯克也向两位老人行了礼。他的礼行得不太熟练,却行得很郑重。

母亲迎上去,拉住了他的手,问他路上累不累,饿不饿,肚子里的孩子闹不闹人。他一一答了,答得很规矩,眼睛却还时不时地往堤那边瞟。

父亲坐在驴车上,从头到脚把他看了一遍,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来了就好”,又扭过头去盯着那一堆潮草。

鲁特格尔这才转过身来,对着围过来的兄弟姐妹,从埃弗特开始,一个一个地介绍过去。介绍到弗洛里斯家那三个孩子和韦塞尔的两个孩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这几个小的,你慢慢认。”他对希斯克说,“认错了也不要紧。我这几年回家,也常常认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一点笑也没有。阿莱特先笑出了声,接着围在旁边的人都笑了,鲁特格尔自己也没有绷住。

……

那天的晚饭,满桌子的人问的都是希斯克。

母亲先问他是北边哪里人。希斯克说,他家在北边海口上的一座小城里,城不大,城外一条河,河上一座大石桥,城里一半的人家靠修桥、修码头吃饭。

“你父亲是做什么的?”父亲问。他问得很直,桌上一下子静了一些。

“我父亲是城里桥工行会的匠头,我祖父也是。”希斯克说,“我们家三代人都修桥,我也修。”

父亲放下了勺子:“鲁特格尔信里说你是行会的匠人,我还当是在行会里记账的。”

“我十四岁就跟着父亲下桥墩干活了,二十岁拿到了行会的匠人凭证。”希斯克说,“北边有好几座桥,桥墩底下的桩子打多深,是我定的。”

韦塞尔吹了一声口哨。埃弗特问他,行会的凭证是城里的议会发的,还是行会自己发的。希斯克说是行会发的,城里的议会也认。埃弗特点了点头,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一条。

“那你们两个是怎么认识的?”弗洛里斯问。这是满桌子的人都想问,又都等着别人先开口的那一句。

“打完仗的那一年,北边的桥冲坏了好几座,行会派人去修,他带着人守在修桥的地方。”希斯克说,“他每天都跑来问我,桩子打了多深,石头是从哪里运来的,一问就问了整整一个月。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想学修桥。”

“我是真想学。”鲁特格尔低着头说,“学到现在也没有学会。”

满桌子的人都笑了,希斯克也笑了,笑得比谁都响。

父亲没有笑。他看了希斯克一会儿,又看了鲁特格尔一会儿,嘟囔了一句:匠人家的孩子。母亲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就不说了,低下头去喝汤。

希斯克好像没有听见,又好像听见了也不在乎。他转过头去问阿莱特:“你们家那条堤,现在是谁在看?”

“是我。”阿莱特说。

“你下回去走堤的时候,我能跟着去看看吗?”希斯克说,“堤我没有修过。可是我今天下车的时候,看见堤脚那一排桩子有几根歪了。桥墩底下的桩子也会歪,歪的道理是一样的。”

……

第二天一早,阿莱特去走堤,希斯克跟着去了。

母亲不放心,说你怀着孩子,堤上风大。希斯克说,这个孩子怀上以后,他在北边还下过桥墩底下的基坑,风大他不怕。母亲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拦,只叫鲁特格尔跟着他们。戈德温那天没有什么事,也跟着去了。

一路上,希斯克很少说话,只是看。他看堤坡,看堤脚,看沟渠里的水往哪边流,有时候蹲下来,拿手指头碾一碾土。阿莱特在木板上刻记号的时候,他就凑过去看,看懂了,点一点头。

走到家北边那一段,他站住了。那一段堤挨着一条老渠,堤脚的土是黑的,踩上去很软,一脚踩下去,鞋底下就冒水。去年秋天这里补过一回,打了一排桩,桩头还露在外面,有几根已经歪了。

希斯克挺着肚子,在堤脚蹲了下去。

他伸手抓了一把泥,在手里捏了捏,捏开来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桩子跟前,抓住一根歪了的桩子晃了晃,桩子晃得动。

“这些桩子是谁打的?”

“去年秋天,村里的人打的。”阿莱特说。

“打了多深?”

阿莱特报了一个数。

希斯克摇了摇头。

“打到泥里就停了。”他说,“泥是会走的。水一泡,泥就跟着水走,桩子也就跟着泥走。我们城外那座老桥,塌过一个桥墩,就是这么塌的。你看这一根,去年秋天打下去的时候是直的,现在歪成了这样,不是它自己歪的,是它底下的泥走了。”他用脚尖在堤脚的泥上碾了碾,“得打到硬黏土才行。这一带的黑泥底下,再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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