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场的纸条,问的多半是些零碎的事。
有人问,死去的人能不能听见活人说话。有人问,两个誓言要是撞在一块儿,该守哪一个。有人问,一个人在梦里起了坏心,醒来以后算不算有罪。还有一个赶车的人问,他的马每年夏至前后都不肯拉车,是不是马也有守护灵,守护灵也要过节。
莫尔导师一张一张地答。答到马的那一张,他说,马不肯拉车,多半是因为夏至前后天太热,跟守护灵没有关系,倒是跟赶车的人舍不得多喂两把燕麦有一点关系。院子里又是一阵笑。
范·阿尔斯导师一条一条地挑,挑得不多,挑的却都是要害。挑到誓言的那一张,两个人用帝国语来回辩了好几轮。莫尔导师说,誓所许的,必须是更大的善;每一个誓都以不违背先在的义务为前提,立誓的人从来没有许过恶。所以两个誓撞在一起,问题不在守哪一个、毁哪一个,而在撞上以前,就该去神殿把其中一个释掉。范·阿尔斯导师说,哪一样善更大,凭的是人的判断;判断可以改,誓也就跟着可以改,那它的约束力从哪里来?莫尔导师说,要看变的是什么。物没有变,是人的意志变了,那叫毁誓;人没有变,是许下的那件事本身变了,不再是更大的善,甚至成了做不到、做不得的事,誓在这一点上就不再约束他。善是实在的,判断有对有错,可以拿那件事本身去校对。况且誓是对光主许的,立誓的人不能自己给自己免,得由神殿替光主来受理。
沃特记到"撞上以前,就该去神殿把其中一个释掉"这一句,想起戈德温爵士。那天他在门外给兄弟两个倒过水,隔着门缝听见他们说什么守堤,什么骑兵团。戈德温爵士说,骑兵团长的誓是在公爵面前立的,卸不下来;守堤又得家主本人站在堤上,他一个人站不了两个地方。沃特那时候没有听懂,现在听懂了一半:守堤的誓戈德温爵士还没有立,可只要他当了家主,这两个誓迟早要撞上。照莫尔导师刚才的说法,这样的誓,他本来就不该立。
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一半在阴凉里,一半还在太阳底下。站在太阳底下的那一半人,脸都晒得通红,可是没有一个人走。
木匣里的纸条抽完了。莫尔导师把压在木匣底下的那一张抽了出来,就是上半场那张又厚又白,边沿裁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这一问,我说过要留到最后再答。”他说着,又把它念了一遍,“一物生来便有所向,顺其所向而行,还算得上自由么?”
院子里的人都还记得这一张,嗡嗡的人声低了下去。
“梅兹河里的鱼,生来就向着水。”莫尔导师说,“你把它从网里放回河里,它一摆尾巴就游走了。你说,它是叫水捆住了,还是它终于自由了?”
前排有一个渔夫打扮的人大声说:“自由了!”底下一阵哄笑。
“对,自由了。”莫尔导师说,“它生来就向着水,回到水里的时候,正是它最自由的时候。生来向着什么,并不是锁链。锁链是把它拦住,不让它往那里去。”
他竖起一根手指。
“可是鱼只向着一样东西,就是水。人却不一样。人生来向着的,不是哪一样东西,而是好本身。正因为人向着的是好本身,世上有这么多好东西,哪一样更好,该往哪一条路上去求,人就得自己用理性去比,用意志去挑。鱼用不着挑,所以鱼说不上自由;人能挑,是因为他生来就向着好。向着好,正是人能自由的根。”
“那人怎么还会做坏事呢?”后排有人喊。
“人做坏事,不是顺着他生来的样子去做的,而是走岔了路。”莫尔导师说,“他心里要的还是好,只是把不好的东西认成了好的,或者为了一样小的好,丢掉了一样大的好。恶,是没有走到该去的地方,不是另外多出来的一个方向。”
他把那张纸条举了起来。
“所以这一问,我的回答是:顺其所向而行,算得上自由,而且是最自由的。不自由的,是被人拦着,不许往那里去;或者是被人蒙住了眼睛,不知道自己向着的是什么。”
他把那张纸条放回小桌上,用木匣压住。沃特抬头往回廊上层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的帘子轻轻地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莫尔导师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说今天到此为止,台下的范·阿尔斯导师站了起来。
“主讲导师。”他用帝国语说,“按照规矩,替那部书说话的人,最后可以再替它问一问。”
“请问。”
范·阿尔斯导师从矮桌后面走了出来,一直走到木台正前方那块空着的石板地上,站定了。前面那么多问,他都是站在矮桌后面问的;这一问,他走到了台前,跟台上的人只隔着半人高的台子,面对着面。
沃特握紧了笔。范·阿尔斯导师等的就是这一问,沃特想,他昨天晚上到膳堂里去知会,为的就是这一问。
莫尔导师站在高背椅前面,低头看着他,咧了一下嘴,意思是:来吧。
“维尔登那部书,第七章。”范·阿尔斯导师说,“刚才主讲导师说,人这一种,落在一副一副的骨肉上,就是一个一个的人;人这一种是实有的,一个一个的人也是实有的。那么我替那部书问一句:家族呢?”
沃特的笔停住了。
“父亲传给儿子,儿子传给孙子。实实在在有的,只是一个一个的人:这一个父亲,这一个儿子,这一个孙子。”范·阿尔斯导师说,“所谓‘某某家族’,是另外有一样东西实实在在地在那里,还是我们给这一串人起的一个名字而已?这一串人里要是断了一个,这个名字还在不在?要是还在,它在哪里?要是不在了,那它原本就只是一个名字。”
他说完了,就站在台前等着。
院子里,懂帝国语的人先变了脸色。不懂的人去问懂的人,一个问一个,话一层一层地往外传,传到矮墙上,又传到院子最外头那些卖草的乡下人耳朵里,就变成了:断了一个,这个家还算不算数?有人小声说,那不就是在说咱们的公爵吗。
莫尔导师没有躲。
“家族是实在的。”他先用帝国语说了一遍,又用本地话说了一遍,“一个父亲,一个儿子,这两个人是实的;可是父亲和儿子之间的那一层,‘是他的父亲’,‘是他的儿子’,也是实的,不是我们嘴里添上去的。一串人里断了一个,这一层也断不了——”
“请教主讲导师。”范·阿尔斯导师客客气气地截住了他,“既然这一层是实的,那么请问,它实在哪一条线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
“和约里写着‘家族’这个词。这个词指的,是一家所有同姓的人,叔伯兄弟、堂表子侄都算在里头?还是只算父亲传给儿子,儿子传给孙子的那一条直线?这两种用法,旧文书里都有,各有各的来历。主讲导师既然说这一层是实的,就请把它实在的那一条线指出来。要是指不出来,它就只是一个名字,谁手里有权,谁就来替它定。”
莫尔导师张了张嘴,没有马上接上。
他站在台上思考。沃特看见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手在高背椅的椅背上按了一下,又松开了。台下嗡嗡的人声低下去了一截,前排有人伸长了脖子,等着看他怎么接。
他一时没有接上,台下就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院子里的学生交头接耳,帝国语夹着本地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后传;回廊底下那些听不懂帝国语的城里人,弄不明白问的是什么,只看得出台上那位主讲的导师不出声了,也跟着打听起来。后排的学生堆里,有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莫尔导师也有今天”,旁边几个人憋不住,低着头吭吭地笑,笑得肩膀直抖。前排那个卖鱼的胖妇人回过头去,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沃特坐在台边的小桌后面,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他看台上的莫尔导师。莫尔导师既没有恼,也没有慌,还站在那里想,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好像被人问住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可是台下有人在笑他。
他又看台前的范·阿尔斯导师。范·阿尔斯导师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在等。他赢了这一回合,赢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得意都没有露出来。
沃特心里的那本账,一页一页全都翻了上来:钟楼;五年的作文,页边上写得满满当当的批语;当着全班的面发回来的那一页“钟楼帝国语”;人人都说本该是他的那个讲席;还有书库里那一行他亲手写下的字:出身维尔登城学院,师从霍尔斯特导师。维尔登的书,让维尔登的学生来替它问,问得台下有人捂着嘴笑莫尔导师。
沃特站了起来。
他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只记得那一声是从他自己嘴里喊出来的,比他这辈子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响:
“——你们笑什么!他是维尔登人,当然要替维尔登说话!”
笑声七零八落地断了。后排还有人没有听清,还在笑;前排的人却一个个回过头来看他,交头接耳:谁?他说的是谁?维尔登人?
沃特站在那里喘着气,还没有完全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看见范·阿尔斯导师转过头来看他,那张脸上的神色第一次有了变化。他看见回廊底下,斯梅茨导师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膝盖上的小本子掉在了地上。他看见台上,莫尔导师嘴角的那一点笑没有了。
然后,他听见交头接耳的声音里,冒出了一个嘶哑的声音:
“——维尔登人!”
是那个拄着拐杖的老头。
“一个维尔登人,在咱们的神殿里,问咱们公爵的家算不算数!”老头说,声音一点一点地高了起来,“我儿子死在罗斯滩……我儿子死在罗斯滩!”
沃特这才想起来,这个院子里坐着的,不全是讲堂里的学生。
接着,所有声音一下子都炸开了。
有人跟着老头喊,有人喊维尔登人滚出去,有人喊他骗了咱们二十多年,也有人在喊别闹了,这里是神殿。喊什么的都有,搅成一团,沃特一句也分不清。后排的人往前挤,想看清那个维尔登人长什么样;前排的人被挤得站不住,长凳一条接一条地翻倒,有个孩子从矮墙上掉了下来,哇的一声哭了。问难的时候人多,神殿门口本来守着四个城卫,他们听见里面闹起来,开始往里挤,可是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四根长棍举在人头顶上,一时挤不进来。
一块干泥巴从人堆里飞了出来,砸在范·阿尔斯导师身后的矮桌上,碎了一桌面。
接着飞过来的是石头。回廊院的石板地年久失修,墙根底下尽是松动的碎石,随手就能抠出一块。一块石头砸在木台的柱子上,一块落在矮桌边,弹起来,滚到了台阶底下。
范·阿尔斯导师没有躲。他往前走了一步,举起一只手,对着人群张嘴说了一句什么。可是没有人听,他的声音一出口就被嘈杂的人声盖住了。又一块石头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他连头也没有偏一下。
莫尔导师已经从台上跳了下来。
他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停下,两步就到了范·阿尔斯导师身后,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往回拽,拽得那颗扣子都崩飞了。范·阿尔斯导师被拽得转过身来,还要往回挣,莫尔导师已经跨到了他前面,拿自己的后背对着人群,张开两条胳膊,把身上那件兜帽披肩撑开,连人带头一起罩住,就这样一边挡,一边把他往回廊底下推。
他比范·阿尔斯导师高出大半个头。这样一罩,范·阿尔斯导师整个人都被他挡在胸前,朝着人群的,只有他自己的后背和后脑勺。
一块石头砸在他的背上,闷闷的一声。他晃了一下,脚下没有停。
“放手!”范·阿尔斯导师在他胸前说,用的是帝国语,“——我自己会走!”
“你自己会走,刚才怎么往人堆里走?”莫尔导师说。他一边往后退,一边回过头去吼:“——阿伦德!把凳子竖起来!”
前排的学生先回过神来。阿伦德第一个跳了起来,跟几个高年级的学生一起,把翻倒的长凳竖起来,挡在回廊口,几个人手挽着手,站成了一排。斯梅茨导师在回廊底下用帝国语破口大骂,骂的是什么,沃特听不懂,只听得出骂得很难听。两个年轻导师从人群边上挤了过来,一边一个,去拦那些弯腰捡石头的人。卖鱼的胖妇人一把揪住一个年轻赶车人的后领,那人手里还攥着半块砖,被她拽得一个趔趄。
“——敲钟!”学监在回廊那头喊,“——敲警钟!”
钟楼上的木头人不会敲警钟。沃特听见有人往钟楼那边跑,那是门房老海因,他瘸着一条腿,跑得一颠一颠的。
莫尔导师离回廊的柱子只差两步了。他偏过头去,想看那几个学生站住了没有,就在他偏过头来的那一下,又一块石头飞了过来,砸在他的额角上。
沃特看见他的头往旁边一偏,脚下晃了一晃,两条胳膊却没有松开。他罩着人又往前抢了两步,把范·阿尔斯导师推到了柱子后面,自己用后背抵住柱子,这才抬手往额角上一摸,满手都是血。
血顺着他的眉毛往下淌,淌进了眼睛里。他眨了一下眼睛,用袖子胡乱一抹,抹得半张脸都是红的。
前排有人尖叫起来:“流血了!导师流血了!”
人群里又是一阵乱,有往前挤的,有往后退的,有人还在骂,有人已经开始往门口跑。钟楼上的钟响了。那不是报时的钟,是急钟,一下紧跟着一下,乱得没有一点章法。老海因在钟楼上拽着钟绳,拽得整座钟楼都在响。
门口的那四个城卫总算挤进来了。钟声一响,鱼市那边的一队城卫也跑到了。七八根长棍一进院子,城卫就喊—— 都别动!扔石头的,一个也别想走!—— 长棍横过来,把人群往后推,推出了一道空当。
城卫在人群里抓了两个人。一个是那个年轻的赶车人,是卖鱼的胖妇人揪着后领交过去的,他手里那半块砖还没有扔出去。另一个是那个拄着拐杖的老头。他没有跑,一直站在原地,城卫扭住他胳膊的时候,他也没有挣扎,嘴里还在喊,喊着喊着就变成了哭:“我儿子死在罗斯滩……”
沃特一直呆站在台边那张翻倒的小桌旁,从始至终,一动也没有动过。
……
院子里的人被城卫和学生隔成了两半。门口的那一半在往外散,散得很慢,走一步回一次头;回廊的这一半,还有不少人站着不肯走,城卫横着长棍拦在中间。急钟已经停了,震得人耳朵里还在嗡嗡响。有个孩子还在哭,有人在找跑掉了的鞋,城卫队长在门口跟谁吵着什么。
莫尔导师背靠着那根柱子,坐在回廊的台阶上。范·阿尔斯导师单膝跪在他身边,拿一块布按着他的额角。那块布已经红透了,一个年轻导师又递过来一块,他换上,接着按。他领口敞着,扣子没有了,袖子上溅了几点血,血不是他自己的。
学监贝恩斯导师快步走了过来,兜帽披肩头一回没有披正。他看了一眼莫尔导师额角上的那块布,转身就吩咐下去:一个年轻导师去请神殿的医官,两个学生去把侧门关上,斯梅茨导师带人把台子底下的纸条都捡起来,一张也不许丢。最后他对范·阿尔斯导师说:"你到里面去,别站在外头叫人看见。"范·阿尔斯导师没有动,按着布的那只手也没有松。
“今天的问难,到此为止。”他说。
"学监。"莫尔导师把范·阿尔斯导师的手推开,撑着台阶站了起来,晃了一下,又站稳了,"让我把那一问答完。"
“医官马上就到——”
“答一半就散了,城里人回去传的就只有那一半:维尔登的书问了一句,阿尔芬答不上来,就砸了人。”莫尔导师说,“往后十年,鱼市上的人说的都会是这个。我只说几句话,耽误不了医官。”
学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拦,只让那个年轻导师在旁边扶着他。范·阿尔斯导师也站了起来,手里攥着那块布,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莫尔导师没有上台,就站在台阶上,冲着城卫长棍后面那一群还没有散的人说话。他的嗓子哑了,可那副嗓门还在,回廊这一半的人都听得见。
“范·阿尔斯导师问,家族实在哪一条线上。”他说,“我先说它实不实。”
“大哲讲的十个范畴里,有一个叫‘关系’。‘是他的父亲’,‘是他的儿子’,都属于这一个。关系有两种。一种是我们心里加上去的:这根柱子在我的左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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