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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旧怨了断

疫区的药材,断在了最要命的节骨眼上。

卫恕意的方子是好方子,防疫的大锅汤药、救治急症的几味君药,都离不开黄连、当归、黄芪这些道地药材。起初还能从邻近州府匀调,入秋后病人虽少了,余下的却多是缠绵不愈的重症,用药更凶。偏偏这时,中原、两淮几处最大的药市,像是约好了一般,要么说"无货",要么把价抬上了天。

恕意连发三封信去催,回信都客客气气:不是不肯,是"货都被一位大东家提前包了"。

她顺着这条线一查,查到最后,查见了一个名字。

林噙霜。

那个名字落进眼里时,恕意捏着信纸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

林噙霜这些年,早已不是盛家后宅里那个专宠弄柔的林小娘了。

女儿墨兰金榜题名、文章动了文坛,她自己又凭着一手经营账目、一副七窍心肝,被白明禾看中,接入了商路。起初多少人不服——一个宅门里出来的妾,凭什么管账掌货?可林噙霜硬是用几笔漂亮得叫老朝奉都咋舌的账、几次准得惊人的囤抛,在商路里立住了脚。她管的中原一路,货畅其流,利也厚,商路上提起这位"林东家",人人都得防三分,也服三分。

只是没人知道,她这一次"包药",包得蹊跷。

恕意星夜赶到她设在宋州的货栈时,林噙霜正在灯下盘账。多年商路走下来,她眉眼间的柔媚敛去了,换上了一层掌柜东家的精干。看见恕意进门,她似乎并不意外,搁了笔,起身,竟规规矩矩福了一福。

"卫先生。"

恕意没有还礼,也没有绕弯子。

"林东家,疫区等着黄连救命。"她盯着对方,声音因连日劳累而沙哑,却字字清晰,"两淮的货,是你包的。中原药市的价,是你抬的。我今日来,只问一句——为什么?"

林噙霜沉默片刻,没有分辩,只从案上取出一本册子,推了过去。

恕意翻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册子上记得明白:林噙霜包下那些药材,一粒都没有抬价转卖,全都堆在宋州、应天的三处仓里;而她同时还在悄悄收另一样东西——粮食。册子末尾,附着一封她写给白明禾的密信草稿,信里说,她察觉中原药市、粮市近来有股不明的银子在暗中扫货,手法不像寻常商人囤居,倒像是……故意要让灾区"无药可救",好坐实"女官赈灾无方、天谴难回"。她抢在那股银子前面包药囤粮,是怕这些救命的东西落进别人手里。

恕意捧着册子,怔住了。

她原以为,自己要见的是一个故技重施、趁灾敛财的林噙霜。

"我不是为自己辩解。"林噙霜开口了,声音很平,"我抢这批货,是为了截住那帮人。可我也认——我这一抢,货压在我手里,疫区照样拿不到药。这几日我正发愁怎么把它名正言顺地送进去,我若贸然露面,外面只会说林噙霜借灾买名声,连卫先生你的清名也要被我连累。"

"我做过太多脏事。"她抬起眼,那双惯会装柔弱、博怜爱、算人心的眼睛里,此刻什么算计都没有,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坦然,"我怕我一伸手,好事也变成脏的。"

恕意久久地看着她。

货栈里只听见油灯轻爆的声响。

——

"林噙霜。"良久,恕意忽然唤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你还记得,我那年在盛家,生明兰的时候么?"

林噙霜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

"我那时候难产,血崩,人都昏死过去了。"恕意的目光落在虚空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大雪夜,"稳婆是你院里拨来的,说是府里最有经验的。可她到了产房,慌慌张张,该用的参片没备齐,该请的医女拖延了大半宿。我躺在那儿,血把被褥浸透了,心里就一个念头——我要死了,我那刚落地的女儿怎么办。"

"后来我侥幸没死,却落下了一辈子的病根,寒、虚、见不得累。"她一字一句,"这些年我学医,才慢慢回过味来。那晚不是天意,是人心。一个再'有经验'的稳婆,不会犯那样的错——除非,有人压根不想让我顺顺当当地活下来。"

林噙霜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你不必认。"恕意看着她,"那么多年了,我也没有一纸一据。可是林噙霜,我自己身上的疼,我自己知道。"她抬手按住自己的小腹,那里至今仍有隐痛,"我这条命,是从你手指缝里,漏出来的。"

货栈里死一般地静。

林噙霜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

她没有哭,也没有像年轻时那样,搬出"我也是不得已""府里规矩""我若不狠,墨兰怎么办"那一整套说辞。她跪在冰凉的地上,望着恕意,半晌,只说了一句:

"是我。"

"我不辩解。"她声音发涩,"那年我眼里只有盛宠、只有墨兰、只有踩倒了你我才能在那座宅子里活下去。我不觉得你无辜——我那时候,根本不把你这条命当命。"

"你今日就是啐我、打我、去官府告我,我都受着。"

恕意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胸口那桩压了二十多年的东西,翻涌着,顶得她眼眶发烫。

她终究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弯腰,把那本册子重新拿起来,声音沙哑:"你起来吧。"

林噙霜一愣。

"旧账我记着,一辈子也忘不掉。"恕意看着她,眼里有水光,却没有恨了,只剩一种沉甸甸的清明,"我不会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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