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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她王若与

王若与的院子,在康府最偏的西北角。

她嫁进康家二十多年,陪嫁丰厚,又有王家和盛家两座靠山,原该是个体面的宗妇。可她的丈夫康海丰,是个外强中干、吃喝嫖赌俱全的货色。家底一年年掏空,他便把手伸进了她的嫁妆里。

起初是"借"。说要做买卖、要周转、要打点前程,好话哄着,赌咒发誓地借。嫁妆是她的命,她不肯,他便冷着脸不理不睬、便摔打器物、便在外头养外室给她难堪,再不行,就灌醉了撒酒疯。后来借字也不必说了,直接拿。她的田契、铺面、首饰头面,一件件没了踪影。

她哭过、闹过、回过娘家。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兄长王舅爷起初还管两回,管出的结果是康海丰当面赔罪、转头变本加厉;到后来,连娘家都嫌她"善妒""不贤""拴不住丈夫",劝她"忍一忍,男人到了岁数就好了"。

忍。她忍了二十多年,把自己忍成了康府里一个刻薄、乖戾、人见人躲的疯妇人。

下人怕她,妯娌躲她,连亲生的一双儿女,都与她不亲。她心里那团火无处发,便泼向所有比她"命好"、或者胆敢"想翻身"的女人。

所以这些日子,满城都在传女科、传那些考中的姑娘,她听一句,心里便像被人剜一刀。

——

"姑娘们考中了,有官做了,能自己立户了。"她对着铜镜,一边绞着头发,一边神经质似的念叨,眼睛通红,"凭什么?她们凭什么?"

凭什么她王若与,出身名门、陪嫁十里红妆,却要烂在这座宅子里,连一支像样的簪子都保不住;而那些从前要仰人鼻息的小丫头,如今倒能骑马游街、登堂入室?

她们越风光,越照得她这一生像一场笑话。

她不肯承认自己羡慕。她把那点羡慕,全酿成了毒,一遍遍对自己说:都是假的,长不了,女人就是这个命,谁也翻不了天。只有认定"谁也翻不了",她受的那些苦,才不是白受的。

"大娘子,"贴身嬷嬷小心翼翼地进来,"盛家大娘子……来看您了。"

——

王若弗是提着点心匣子来的。

姐妹俩一母同胞,性子却差了十万八千里。若弗心软、耳根软、藏不住事;若与心狠、嘴毒、要强了一辈子。小时候姐姐护着妹妹,长大了各嫁一方,若与在火坑里熬着,若弗却在盛家被儿女和老太太围着,日子越过越舒展——这让若与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姐姐,"若弗坐下,看着姐姐憔悴脱形的样子,眼圈先红了,"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康家的事,我听说了些,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若与冷笑,"说来看我的笑话?说你家姑娘中了进士、做了女官,风光无限?"

若弗一愣:"姐姐,华兰、明兰她们考中,是好事,怎么成了笑话你……"

"好事?"若与猛地提高声音,"是啊,是好事!你们盛家满门荣光!可我呢?王若弗,你睁眼看清楚,你姐姐我,如今过的是什么日子!她们在那边欢天喜地改什么女户、改什么嫁妆,怎么没人来改改我这二十多年的活寡?!"

若弗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哽咽道:"正因如此,姐姐,如今朝廷真在改这些了。华兰进了内廷,头一桩要厘的,就是宗妇嫁妆被夫家侵占的旧弊;明兰在大理寺,专管这些案子。姐姐若愿意,咱们……咱们也想想法子,你不能再这么熬下去了!"

"想法子?"若与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什么法子?和离?王若弗,你也是从高门出来的,你告诉我,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和了离,回哪儿去?娘家容得下我?儿女认我吗?外头的唾沫星子,淹不淹死我?"

"你们如今得意了,会说漂亮话了。"她忽然沉下脸,目光怨毒,"可我告诉你们,没用的。女人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人,命攥在人家手里。这是天,是地,是祖祖辈辈的规矩!你们改不了!等新君的新鲜劲儿过了,等你们一个个撞得头破血流,就知道姐姐我今天说的,字字是真理!"

"姐姐!"

"你走!"若与别过脸,声音尖利,"我不用你可怜!带着你那些诰命女官的好消息,给我出去!"

若弗怔怔地望着姐姐的背影,泪流满面,终是把点心匣子放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出了康府,她在马车上哭了许久,到底不死心,咬咬牙,对车夫道:"去大理寺。我要见明兰。"

——

若弗不知道,她走后没多久,康海丰就醉醺醺地回了府。

他今日手气极差,又欠了一大笔赌债,外室那头还催着要添置宅院。回了府,他三言两语,便把主意打到了若与仅剩的最后一点体己上。

那是若与拼了命、藏了又藏的一笔东西——一支她母亲临终留给她的赤金镶红宝的凤头簪,和一沓薄薄的银票。那是她给女儿明玥留的嫁妆,是她这条烂命里,最后一点干净的、不肯撒手的指望。

"把东西拿出来。"康海丰喷着酒气,伸手便要。

"不!"若与死死护住妆匣,像护着命,"康海丰,别的你都拿光了,这是给明玥的!她都要说人家了,你连她的嫁妆也要吞?你是不是人!"

"嫁妆?赔钱货要什么嫁妆!"康海丰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劈手夺过妆匣,撬开了,眼睛一亮,"正好!老子今日翻本,全靠它了!"

"你敢!"若与疯了似的扑上去抢,被他一脚踹在胸口,跌出去老远。

她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康海丰把那支凤头簪在掌心掂了掂,又懒洋洋地说出一句话——那句话,像一道雷,把她最后一点撑着的东西,劈得粉碎。

"对了,有桩喜事告诉你。"康海丰剔着牙,"城东孙家,托人来说合了,愿意出三十贯彩礼,娶明玥。孙家那公子是鳏夫,岁数是大了些,家里还有俩孩子,可三十贯呢!老子已经应下了,彩礼一到,正好还债。"

"你说什么?"若与的声音都变了调。

孙家那鳏夫,是出了名的虐妻。前头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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