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福宁殿偏阁里只点了两盏灯。
赵宁屏退了所有人,连阎都知都只候在廊下。她没有穿朝服,一身素色便袍,歪在御案后头,案上摊着白天没批完的奏章,手边搁着半碗凉透了的姜汤。
"坐吧。"她指了指案前的锦墩,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倦,"没有外人,今夜不论君臣。秦卿,你那日牌子上写的话,朕看了三遍。你要说什么,说吧。"
秦桢没有立刻坐。她先起身,对着御座行了一个完整的君臣大礼,然后才坐下。
这个礼节,她是有意的——今夜她要说的话太重,她要先让赵宁明白:以下犯上的话她不说,她要说的,是一个臣子跪在君前,才敢说的话。
"陛下。"她开口,"臣今夜不讲权术,也不讲怎么坐稳这把椅子。臣只给陛下讲几个人。"
赵宁抬眼。
"头一个,是七州常平仓的一个斗子。"秦桢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家的故事,"他叫什么,臣如今已经记不清了。朝廷账上,七州的粮年年'霉烂折耗',折了十年,折没了十万石。那斗子管量斗,不肯在假账上画押,第二天就被安了个监守自盗的罪名,下了大狱。他在牢里,把真实的入仓数目一个字一个字抄在包伤药的破纸上——因为他知道,自己随时会被灭口。"
"他保住命了吗?"赵宁轻声问。
"保住了。"秦桢道,"因为臣把案子翻了。可陛下知道么,这十年里,七州有三回大灾。灾年开仓,仓是空的。那三回灾,饿死了多少人,户部的册子上只写了四个字——'流民甚众'。"
灯花爆了一下。赵宁握着碗的手,紧了紧。
"第二个,是边军的一个老卒。"秦桢接着说,"臣去西北那年,前线断粮,他把自己省下来的半块干饼让给了同营一个十八岁的新兵。臣问他怕不怕死,他说怕,可他更怕——他替朝廷守了二十年的城,到头来发现,城里那些管粮的大人,压根没把他这条命算进账里。"
"第三个,是白明禾。陛下见过她。一个扬州盐商的女儿,父亲一死,族里的叔伯当着宗族的面,把她爹的灵位都挪了,田产、铺面、船队,一夜之间全成了别人的。他们拿着族规、礼法、辈分,理直气壮。她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揣着一本账进京告状,状纸在七八个衙门之间转,谁都不肯接——因为吞她产的,是'长辈'。"
"还有一个,没有名字。"秦桢的声音低下去,"是城南那个布商的寡妻。丈夫尸骨未寒,大伯带着族人,一夜之间搬空了她三千贯的家当,把她和两个女儿赶去看坟屋。她去告状,官府说'律无明文'。"
阁中静了很久。
赵宁低着头:"这些,朕都知道。灾银的卷宗,朕看了三遍。所以朕才说,要查,要把经手的贪官都办了——"
"可陛下想留下赵元俭。"
秦桢轻轻把这句话接了过去。
赵宁的动作僵住了。
"陛下,臣今夜斗胆问一句。"秦桢看着她,目光不躲不闪,"陛下想留下的,究竟是哪一个赵元俭?是那个七十岁、满头白发、见了陛下会颤巍巍行礼的叔祖父?还是那个,在河北灾民冻饿而死的时候,把八万贯灾银换成三处王庄的赵元俭?"
"这是同一个人。"
赵宁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秦卿,朕不是糊涂人。朕知道他有罪。可他是叔祖父,是如今宗室里辈分最高的老人。朕刚登基,头一件大事就是杀长辈……朕怕。朕怕史书上写朕一个'忍'字,怕天下人说,朕这个皇帝,位子是踩着自家人的血坐稳的。"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朕可以重办他的家臣,追还赃银,削他的封邑,让他闭门思过——这样不行么?罪也罚了,情也留了。朕从小读的书里,仁者为政,如天之无不覆,地之无不载。先帝在时,常教朕,为君者最要惜的,是自己的一颗仁心。仁心一坏,就什么都坏了。"
她苦笑了一下:"朕这些日子夜里常常睡不着。朕想,若父皇在,他会怎么办?朕想起他病着的那两年,对谁都和和气气,宫里的老树要修枝,他都要问一句是不是惊了枝上的雀。秦卿你看,先帝那样的人,不也被人称作仁君么?朕想学他。朕不明白,为什么到了朕这里,仁,反倒成了错。"
秦桢安静地听完,才道:"陛下只看见了先帝的和气。臣这两年在御前观政,却看见了另一桩事——先帝看着和软,周逊吞了十万石粮,他批的是'斩'。他怜惜枝上的雀,可谁要是动了百姓碗里的粮,他从不曾手软过一分。先帝的仁,是给活人的。对害人的人仁,便是对受害的人狠。这一层分别,书上从没人肯讲明白。"
"先帝说得不错。"秦桢点头。
赵宁眼里刚亮起一点光,就听秦桢话锋一转:
"可先帝没来得及告诉陛下的另一半,臣来替他说。"
她站起身,走到御案前,重新跪下。
"陛下,臣斗胆,请陛下把这具江山,想成一个人的身子。"
"七州常平仓的粮,是百姓的口粮,就像人身上的气血。边军的粮草,是国门的筋骨。白明禾的家产、布商寡妻的铺子,是一个个活人安身立命的肉。如今,有人生了疮。起初只是一小块,剜掉,人疼一下,活了。可若不剜呢?疮会烂,烂一点,带烂一片;烂一片,带烂一整具身子。到那时候,再好的心、再好的药,也救不回来了。"
"赵元俭就是那块已经烂透了的肉。陛下,他不是一个人。他那块肉连着七张保命的帖子、连着半个宗室、连着磨勘司里一道道'再查查'的文书、连着所有正盯着这桩案子看的贪官——他们都在看,看陛下敢不敢动。"
"陛下今日剜了他,疼的是一个人,惊的是一百块正在烂的肉,安的是七州、河北、边关,千千万万还没烂掉的好肉。"
"陛下今日若不剜——"秦桢一字一句,"陛下护住的,不是叔祖父一个人。是告诉全天下所有的赵元俭:吞灾银不要紧,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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