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戎军围解的捷报与粮册一同送进东京时,朝堂上那几本弹章,忽然就没了声息。
仗打得不大,胜得也不奇——西贼本就是试探着咬一口,见城中有粮、守军气盛,啃不动,便退了。可谁都明白,这一仗真正的胜负,不在刀枪上。若无那四百车明标招商的粮,镇戎军根本撑不到魏昭的援军动。
吕夷简拿着捷报在政事堂说了一句话:"看来,祖宗的法,也不是改不得的。"
秦桢没有沉浸在这点转机里。她一回京,便把自己关进值房,要将边地那场应急,变成一套能长久立得住的章程。
赵奉议和杜衡都劝她缓一缓。
"救一城是权宜,功归于事急从权,谁也说不出什么。"杜衡捋着胡子,眉头不展,"可你若要把明标招商立为常法,还要让商籍的人充税场吏、账目公示——这就是从'救命'变成'改制'了。救一城的命,他们容得;动一整张网,他们要跟你拼命。"
"都事,正因为救命才更要改。"秦桢铺开纸笔,"这回是我在,粮到了。下回呢?下一个镇戎军被围,难道还要靠一个女官、一个盐商,再去拼命运一趟?规矩若不改好,今年解了的围,明年还会再围。"
她笔下的《入中招商新章》,一共十二条。
明标分段、到粮付引、三家连保,这些边地已试行有效的,立为永制;又添了三样更狠的:其一,凡入中价目、应募商户、保人引数,逐月张榜于三司门首与诸州商税务,任凭士民查看,账目摊在日头底下;其二,沿边税场、仓场,可择商籍中谙练钱谷、有同业公保者,充任专知、斗子等吏职,与吏员互相稽察;其三,交引铺虚估倒卖、官吏与商户通同作保者,以监守自盗论,赃满流配。
新章呈上,政事堂里争了整整三日。
反对的人比她想的还要多。有人说"商贾充税吏,是以羊牧牢";有人说"账目公示,朝廷体统何在";更多的人不说话,只是把章程一条条压着,今日说要再议,明日说要待各路转运司覆陈,软磨硬泡,想把它拖黄在文书堆里。
秦桢一家一家去辩。她不辩义理,只摆边地的粮册、商帮的保单、镇戎军的仓簿——哪一条改了,省了多少虚估,多到了几斗粮,白纸黑字。辩到第四日,吕夷简拍了板:新章先在泾原、环庆两路试行一年,著为令。
令下的当日傍晚,秦桢回值房取东西,推开院门,只见门内站着两个绯衣的御史台吏人。
为首的面无表情,展开一份文书:"秦录事,奉旨勘事。有人告你,通敌泄密。"
——
告发的状子,做得极扎实。
状后附着三样东西:一份西贼边市的粮价抄单,数目竟与招商标局所定的每段上限暗合;一封据说是从西贼细作身上搜出的书信,信中以隐语提及"东京那位秦姓女官"与"扬州白东家",说底价、行程皆可由商路探得;还有一名被"拿获"的恒丰号旧伙计的供词,画着押,指认朱曼娘曾在边地酒楼,向陌生胡商兜售军粮行程。
更毒的是,这桩告发赶的时机恰到好处——青冈峡粮队遭伏的军报刚到,正坐实了"有人泄密"四个字。
一时间,朝野哗然。
弹章雪片般飞来。先前压着不发的、观望的,此刻全都有了底气。"女子预军国,本就荒唐""商贾伶人,果然只认得钱""我看她那一套招商,根本是与敌商做局"——话说得一个比一个重。白明禾在京中的商栈被封,朱曼娘被下了开封府大狱,连赵奉议都被传去问了两回话。
杜衡急得团团转,秦桢却异常地静。
她在勘问的堂上,只提了一个要求:请调取三案全部文书的流转押历。
"诸位大人要问我如何泄的密,"她跪在堂中,声音清朗,"便先得弄清楚,这些被'泄'出去的东西,经过了哪些人的手。"
——
押历是每一份官文书的命。
宋代文移,凡涉机密,皆有引黄、封印、编号,沿途过手,必在押历上署名、记时、押字,缺一不可。这是杜衡教她的第一课:人会翻供,嘴会死,唯有盖着一串押字的文书流转,造不得假。
秦桢把标局的底价单、各镇军行程、应募商户名录的押历,一份一份,在堂上铺开。
"底价一事。"她指着第一份,"上限之数,是我与度支、户部、转运司三位长官在延州州衙共同议定,议定时四门封闭,议定后当场缄封,三人共押。缄封文书,由军驿直送边州唱标,中途不过榷货务,不经吏手。我若要泄,难道同时买通了三位长官?"
堂上官不语。
"行程一事。"她指向第二份,"粮队路线、过峡时辰,是魏经略军前临发前一夜才定的,用的是经略使印,行的是军驿。这份文书,从始至终,没出过经略司机宜房,更不曾到过我手里——我自己,都是过峡前一个时辰,才由刘副将口头知会的。"
"我如何泄一件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堂上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至于供词里说的,曼娘在酒楼向胡商兜售行程——"秦桢抬眼,"敢问诸位,一个戏班出身、在码头混饭吃的女子,若真要卖军情,当找何等要紧的买主?她偏偏去找一个'陌生胡商',还偏偏选在人多眼杂的酒楼,大声兜售,生怕旁人听不见?"
"这等密要,满东京够资格经手的,不过数人。"她一字一顿,"大人不查这数人,反倒去信一个被人拿住、屈打成招的伙计的口供——是查不出,还是不敢查?"
主审的官脸色变了几变,半晌,挥了挥手:"传……传押历上经手之人,逐一比对。"
——
真正的破绽,是朱曼娘在狱里递出来的。
她没被关几日。开封府的狱卒拿了商帮的钱,对这位"商路东家"并不为难,何况她一张嘴,哄得上下都欢喜。一张极小的字条,卷在半个炊饼里,由探监的白家伙计送了出来。
字条上是曼娘歪歪扭扭的字,只写了一桩事:
——崔家内弟恒丰号,在西京有个相好的交引铺,铺里专管接京师文引的账房,姓冯。此人半年来在瓦舍一胡姬处,花撒得蹊跷。胡姬那一头,是个往来边市的回鹘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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