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敬堂进京那日,排场摆得很足。
他没去客栈落脚,径直住进了城南一座扬州盐商公置的宅院。当日下午,便领着族中三位耆老,一身缟素,逐门拜访在京的同乡官员、清流名士,逢人便垂泪,开口便是"家门不幸,愧对亡弟"。
他手里握着的,不是账,也不是契,是一样比这些都难对付的东西——名教。
不过三五日,东京城里关于这桩案子的话,就变了味道。
茶肆里、宴席上、士绅家的内帏外厅,一个说法被人添油加醋地传开了:扬州白家那个孤女,父亲尸骨未寒,便不肯守孝,抛头露面跑到京城,攀附上一个同样"不守妇道"的女官,要跟亲族打官司争家产;身边还养着一个唱曲的娼妇,整日厮混在一处,什么不堪的事都有。
"诸位评评理,"说的人总是摇头,"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银子就那么要紧?父亲的脸面、宗族的体面,全都不要了?"
"听说还是截了转运使的仪仗、闹了登闻鼓的。哼,女子告尊长,牝鸡司晨——也怪不得如今朝上,连女子都做起官、问起案来了。"
话锋一转,明里是骂白明禾,暗里那把刀,却直直捅向了秦桢。
——
风声很快传到了中书门下。
这日一早,秦桢刚进值房,便觉出气氛不对。几个素日有说有笑的吏员见了她,目光躲闪,托故散了。杜衡黑着脸,把一封抄来的弹章拍在她案上。
是监察御史里一位老儒上的,洋洋千言,没有一个字提到盐引、账目、被打断的腿,通篇只讲四个字:"有伤名教"。
疏中说,白明禾"未嫁而讼尊长、狎昵倡优、渎乱闺门",本就"人伦有亏";如今朝廷不察,竟使一介女流"袒护商女、罗织尊长、摇动宗族",此风一开,"天下为女者,皆可以片言告其父兄,族权何存?纲常何存?"
"他这是要把案子,从'谁吞了家产',硬生生扭成'女人该不该出头'。"杜衡沉声道,"只要这顶帽子扣实了,你证据再硬,堂上也不敢痛痛快快判你赢——谁判,谁就是'名教罪人'。吕相今日为这封弹章,在政事堂压了半日,压得很吃力。"
赵奉议年轻气盛,气得直喘:"岂有此理!他们怎么不说那打断的腿、转走的船!这、这是指着黑说白啊!"
杜衡却看向秦桢,欲言又止。
"都事还有话。"秦桢道。
"还有一刀,是冲着你来的。"杜衡压低声音,"御史台私下放了风声,说你办周逊的案子,是'酷吏罗织、侥幸得名';如今又'受商女蛊惑、与倡优为伍',要请有司查查你平日起居、有没有收受白家的贿赂。他们扳不倒你的案子,就想先污了你的官声——一个女官,最怕的本就不是错,是'不清白'三个字。这三个字一旦沾上身,往后你再办什么案,人家先存三分疑心。"
赵奉议脸色煞白。
秦桢却只是垂眼,将那封弹章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才缓缓道:"都事,你还记得我头一日入省,张主事他们是怎么说我的?"
"说你一个女人,待不过腊月。"
"后来呢?"秦桢把弹章轻轻放回案上,"七州的仓封了,周逊的头落了,他们又改口,说我'罗织'。如今我替一个孤女争家产,他们便说我'贪赃''狎妓'。"她淡淡一笑,"杜都事,你发现没有——他们骂我的词,是跟着我办的事,一桩一桩换的。我若什么都不做,他们反倒没词了。"
"所以,怕这个的,不该是我。"她站起身,"该怕的,是那些怕我把事办成的人。查起居、查贿赂,尽管来查——我在中书门下一年,经手的每一笔都在册上,我这间值房,四壁空空,欢迎他们来翻。"
杜衡怔怔看着她,半晌,重重一点头,不再劝。
"他们要的就是不跟你论黑说白。"秦桢把那弹章放下,神色倒平静,"论证据,他们一败涂地;可一旦把案子拖到'礼法''名节'那摊浑水里,证据就使不上劲了。这是他们唯一的活路,所以一定往死里走。"
白明禾进来时,正听见这话。
她这些日子明显瘦了,可腰杆还是直的。她把一张请帖放在案上,是京中几位扬州籍官员家的内眷发来的"赏花会",帖子上客客气气,话却已由曼娘从下人嘴里打听了回来——那是一场专为羞辱她设的局,要当众"劝"她迷途知返、速速回扬嫁人。
"我去。"白明禾说。
"不能去。"赵奉议急道,"那是个坑,多少张嘴等着!"
"正因为是坑,我才要去。"白明禾看着秦桢,"录事,我这些天想明白了。他们骂我抛头露面、骂我狎妓,我若躲起来不敢见人,便等于认了。"
"我是商家的女儿。我爹从小教我,一桩买卖最忌讳的,不是别人压价,是你自己先心虚、先不敢吆喝。"她一字一句,"我站出去,大大方方让她们看——白明禾是个什么人,守没守孝,有没有理。看清楚了,那些鬼话,反倒没处生根。"
秦桢注视她片刻,点了点头:"去。但不辩白、不吵架。她们要谈名节,你就同她们谈一件事——你父亲的灵位,为什么被挪进了偏殿。"
"记住,名节不在闺门里,在人心那杆秤上。一个父亲刚死就吞产、迁灵、卖侄孙、打伤人命的族长,他不配跟你讲名节。"
——
赏花会那日,白明禾一身素孝去了,全程不卑不亢。
有命妇当众冷笑,问她"一个姑娘家,整日与倡优同进同出,就不怕将来嫁不出去"。
白明禾起身,先规规矩矩行了礼,这才平静开口:她身边那位朱娘子,是替朝廷查案引的线人;倒是她的亲族,雇了这位朱娘子来设计坏她名节。她不疾不徐,把假庚帖、假嗣子、八十贯卖侄的字据、被打断腿的老掌柜,一桩桩说了,末了只问一句:
"诸位夫人都是当家主母,替亡夫支撑门户的人。若有朝一日,你们的夫君不在了,夫族抱一个三岁的孩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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