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曼娘是第二日晌午来的。
她没走正门，由赵奉议从侧门领进来，一进院子，先不看人，眼珠子滴溜溜把这值房的格局、廊下当值的差役、甚至窗棂上新糊的窗纸都扫了一遍，这才款款福了下去。
"民女朱曼娘，给秦录事、白姑娘请安。"
秦桢抬眼打量她。
来人身量高挑，穿一件半旧的葱绿绫袄，头上没什么贵重钗环，只簪了朵半旧的绒花，打扮得刻意素净，偏那一双眼睛水光流转，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像带着钩子。她行礼的姿态极规矩，规矩得像是在台上演"官宦小姐"那一出，多一分少一分都算过分明。
赵奉议在旁低声道："上官，查过了。早年在扬州搭过戏班，唱小旦的，后来班子散了，在运河码头上混，三教九流没有她搭不上的话。如今赁了汴河湾一条花船，说是卖唱，手面却阔。"
"赵官人这话就外道了。"曼娘耳朵尖，闻言也不恼，抿唇一笑，"什么卖唱不卖唱的，难听。我那船上，往来的都是漕丁、船主、牙行的朝奉、税关上写字的相公——我卖的是个'熟'字。诸位官人在明面上办不了的事，我在茶酒里，替你们办了。"
她说话脆生生的，一口扬州官话里夹着运河码头的俚音，句句带笑，可那笑不到眼底。
白明禾一直没说话，这时忽道："听说，是我大伯请你来搅局的？"
"白姑娘快人快语。"曼娘转过身，大大方方地在她对面坐下，也不等让，"不错。请我的，是白大官人府上长住的一位清客，姓钱。起先给的差事有两件：一件，让我寻个由头去勾连白家那几个还肯说真话的旧人，最好是拖人下水、坏人名声；再一件——"
她顿了顿，目光在白明禾孝衣上一转。
"是冲着白姑娘你来的。他们要我在东京寻个由头，叫人撞见你与我这种人往来，再放些不干不净的话出去。一个未嫁的商女，在京里勾伶人、宿花船，这名声一传开，你这状子不用审，自己先臭了。"
赵奉议勃然变色。秦桢却不动声色："那你为何反水？钱，我不信他们给少了。"
"给得不少。"曼娘坦然得很，"定钱五十贯，事败另有重谢。我朱曼娘在码头上混饭吃，从不跟钱赌气。"
"可我有三句话，三位听完，要是还觉得我该挣那五十贯，我扭头就走，便当没来过。"
她竖起一根手指。
"头一句，我在扬州唱了七年戏，白家的事，我比你们想的熟。白家老东家人称'白半城'，是个什么人，码头上自有公论。前年运河冻住，漕粮堵着进不来，扬州城里米价翻着跟头涨，是白老东家开了自家的粮行平粜，一斗只收本钱。我娘临死前抓的那服药，还是他粮行门口施粥棚里的米熬的。这样的人，我不信他会教出一个'构陷尊长'的女儿。"
第二根手指。
"第二句，我去给白大官人办事，头一回上他扬州别院，亲眼见他院里怎么发落一个欠了印子钱的灶户。那灶户也是该死，还不上钱，可白大官人的二公子当院就把人一条腿打断，扔在雪地里，回头还笑，说'一条贱腿，抵二十贯，便宜他了'。"
曼娘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
"巧了。给你们白姑娘管总账的常老掌柜，断的也是一条腿。我当晚就想明白了——他们打的不是一个还不起债的灶户，也不是一个多嘴的老掌柜。他们打的是所有'碍了他们事'的人。今日他打断常老头的腿，明日就能把白姑娘你装进轿子里抬去仪征。后日，就能轮到我这种拿钱办事、又知道得太多的伶人。"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淬了冰："戏文里，卖身投靠的奴才多了去了。可我朱曼娘再贱，也犯不上把自己卖给一伙打断人腿不眨眼的东西。这种东家，今天雇我咬人，明天连我一块儿埋。"
院里静了一瞬。
"第三句呢？"秦桢问。
曼娘抬眼，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位一身青绯的女录事，眼里那点江湖油滑收了，露出底下一点别的东西。
"第三句，是我自己的。"她道，"我打小在戏台上唱，唱的全是千金小姐落难、状元公子相救。唱到后来我就明白了——我这辈子，既不是千金小姐，也等不来状元公子。我要是落了难，满世界没有一个人会替我敲鼓。"
"可如今真有一位姑娘，没人替她撑腰，她自己揣着账本上京，把鼓给敲了。"曼娘唇角一弯，那笑里竟有几分说不清的爽利，"又真有一位做官的娘子，肯接这状子。我听了一冬这样的戏，头回见着真的。我不图别的，就图站在真的这边，赌一把。"
"赌赢了，往后运河上提起朱曼娘，谁不得高看一眼？这买卖，不亏。"
白明禾静静看了她半晌，忽问："你想要多少？"
"哎，谈钱就亲了。"曼娘眼睛一亮，立刻又入了市侩，"我不趁火打劫。定钱五十贯，白家给了，你们不用补——那钱我昧下，算是给他白大官人送行。我只要事后另付二百贯，再要一个准话：从今往后，白姑娘的船、白姑娘的货，在运河上，给我朱曼娘留个能搭手、能说话的位置。"
"二百贯不是小数。"白明禾道，"可我凭什么信你不是先来卖个好，转头再卖回去？"
曼娘闻言，不答，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抛出了一段话。
"白姑娘要凭据，我有。你爹一死，名下十二只重船、四只快驳，洗票改挂到了两家船行——一家叫'隆顺'，东家是白大官人的小舅子；一家叫'恒昌'，明面上东家姓孙，实则三成干股在白二公子手里。船没出扬州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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