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递进了政事堂。
吕夷简只看了半卷,脸色就沉了下来,当即进宫面圣。当日下午,圣旨下:着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七州常平仓亏空案,由中书门下先行封账、调人,一干涉案州仓官员,暂行停职待勘。
朝堂震动。
谁也没想到,这桩拖了三年、两任查账官都"查无实据"的糊涂案,最后竟是被一个进省才二十天的女吏,用三日三夜,从一堆废纸里对穿的。
消息传到正房,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吏员,再看角落里那个纤瘦的身影,眼神都变了。赵奉议臊得连着几日不敢抬头,研墨抄字倒是比谁都勤快。杜衡更是干脆把甲字号库房旁一间向阳的正屋收拾出来,硬要请秦桢搬过去坐。
秦桢没要那个正屋。
她只说了一句:"案子还没结。账是理清了,可粮去哪了、经了谁的手,还一个都没动。这会儿搬屋子,太早。"
杜衡听得心里一凛——这姑娘不止会算账,她还知道,真正的凶险,现在才开始。
——
果然。
树欲静而风不止。
七州常平仓的水有多深,会审刚开了个头,就看出来了。头一个被传唤的通州仓监,在押解进京的路上"失足落水",尸体捞上来时,怀里还揣着半张没烧完的银票。紧接着,两名关键证人接连翻供,咬死了说"折耗属实,是粮仓年久失修"。三司派去查封账册的差官,在扬州扑了个空——那州的仓曹参军抢先一步,报了"库房走水",十年原始斗籍烧了个干干净净。
线索,一条一条地,被人干净利落地掐断。
会审堂上,也不是没有看出端倪的。御史台一位年轻监察御史当场便要提审扬州的仓曹参军,说"走水"的时辰太过蹊跷;话刚出口,便被身旁的同列轻轻扯了扯袖子——这案子查到哪一步是个头,上头自有主张,何必急着出这个头。那年轻御史嘴唇动了动,终是把后半句话咽了。
会审堂上,几位主审的官员也变了脸色。通州的验尸格目递上来,写的是"雨夜路滑,坠河溺毙",偏那尸身颈后留着一道深深的指痕;扬州的火单写得更是周全,何时起火、何人扑救、烧毁何物,一桩一桩清清楚楚,倒像是事先拟好了等着人看。几位官员你看我、我看你,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能在差官到达之前就杀人、烧档、串供,这背后那只手,伸得远比七州的仓吏要高、要长。
秦桢听到"走水"二字时,正在灯下核新调来的副本。她执笔的手没有停,只是眼底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太熟悉这套手法了。
前世在顾家后宅,林噙霜害卫恕意,用的不也是这一套——看似天衣无缝的"意外",死无对证的"病症",买通干净的下人。后宅的阴私手段,和这朝堂上的灭口,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让真相烂在肚子里、烧在火里、沉在水下。
区别只在于,后宅争的是宠,这里争的是能救命的粮、是昧了良心的钱。
"姑娘,"青黛端着宵夜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奴婢总觉得这几日……外头看咱们的眼神不对。今日去领灯油,库房的人阴阳怪气,说……说姑娘'早晚跟那通州仓监一个下场'。"
秦桢蘸了蘸墨,淡淡道:"怕了?"
"奴婢不怕!"青黛梗着脖子,随即又泄了气,"奴婢是替姑娘怕。他们连官都敢杀……"
"所以他们越急,越说明我查对了。"秦桢搁下笔,终于抬起眼,"青黛,你记住——狗被逼到墙角才会乱咬人。如今这案子咬不动账,他们就想来咬我这个人。"
"只要我一倒,一个'女人胡言、构陷大员'的罪名扣下来,这案子便成了冤案假案,七州的粮,就永远追不回来了。"
青黛脸色发白:"那……那他们会怎么害姑娘?"
秦桢没有立刻答。
她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凛冽,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摇晃。她望着那一片黑沉沉的、朱墙围起来的宫禁,前世今生的许多画面在脑中交错。
"后宅害人,无非三样——"她缓缓道,"财,色,名。"
"说我贪墨?我经手的全是副本,一文钱不经手,这条路走不通。"
"说我失德?这满省都是人,我行得正、坐得直,他们近不了身。"
"那就只剩最后一样,也是最容易泼脏水、最让一个女人百口莫辩的——"她眸光微沉,"构陷我私相授受、结交外臣,说我一个女吏,凭什么翻这么大的案子,必是背后有人指使、受人贿赂、罗织罪名、倾陷朝官。"
青黛似懂非懂,却莫名打了个寒战。
秦桢回过身,从案头取过一沓空白的轮签,又将值房的时刻、二门的门禁一一说与她听:"从今夜起,我但凡离了这屋子,你都跟着。去了哪一处、见了哪一个、取了哪一卷,回来都记在一张纸上,日子、时辰、人名,一个不许漏。夜里送文书,走有灯的正道,宁可绕远。"她顿了顿,"不是我胆小。是我这一条命,如今不单是我自己的——它还押着七州那笔粮。"
青黛怔怔地看着她家姑娘。烛火下那张少女的脸平静得很,说出的话却一句重过一句,压得她胸口发紧。她重重点了点头,把这几句,一个字一个字,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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