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都知回京那一日，把秦葇的请求一字不落地回奏了——连同她不要赐婚、只求入朝，以及她在兄长灵前自请改去那个"葇"字、求陛下赐一个"桢"字的话，一句也没敢落下。
据说官家赵弘在崇政殿里怔了很久，没有说话。
一个边臣之妹，忠烈之后，不要田宅，不要银钱，不要指婚，偏要一个"入朝的机会"。这请求听着荒唐，可细想，竟让人挑不出一个"错"字来驳。
秦家满门死国，就剩这一根苗。人家一不要钱，二不要嫁，要的是替她死去的兄长，继续替朝廷做事。这话若一口回绝，传出去，凉的是天下为赵宋守边、守城、守土的人心。
可若答允——
自有科举取士以来，何曾有过女子入中书门下的先例。
第二日早朝，天还未亮，百官齐聚待漏院时，这桩事便已在廊下传了个遍。有人摇头，有人冷笑，也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臣捻着胡须，半晌不语。待宣德门开，百官鱼贯入殿，这桩事还未等官家开口，御史台先炸了。
"陛下！万万不可！"
出列的是侍御史钱邈。他年过五旬，生得清瘦，一部长须，最是方正不过，平素以直谏闻名。他双手捧笏，重重一揖，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荡开：
"妇人不入公门，此乃千年礼制，国朝祖训。秦家女忠烈之后，朝廷厚恤其家、择一佳婿、赏以重赀，已是仁至义尽。岂可以一人之请，坏了天下纲常！此例一开，往后但凡恩荫之家的女子都来求官，朝廷威仪何在？士林体面何在？"
他这一跪，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
"臣等附议！"
"女子干政，牝鸡司晨，此乃祸国之兆！"
"请陛下收回成命，以安朝野！"
也有人另换了一种说法，跪在后排高声道："陛下，非臣等薄待忠烈。那秦家娘子十六岁年纪，深闺里长大，可识得三司的条例？可分得清度支、户部的名目？朝廷把她放进中书门下，诸房吏员数万件文书流水一般，万一有个错漏，误的是军国大事，那时是罚她，还是不罚？"
反对之声几乎是一边倒。也有几位重臣没有出声，比如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吕夷简——本朝首相——他只是垂着眼，慢条斯理地转着手里的笏板，既不附和，也不反对，一副隔岸观火的模样。
官家坐在御座上，听着底下吵成一团，眉头越皱越紧。
他是个出了名的仁厚之君，也最知道"人心"二字的分量。他心里其实有几分被那个素未谋面的姑娘打动——满朝文武，哪一个求的不是官、不是禄、不是荫及子孙？偏她一个深闺女子，捧着满门的血，求的是"做事"二字。
可打动归打动，他做不了这个主。
因为龙椅后头那道珠帘，还坐着一个人。
——
"都吵完了？"
珠帘之后，忽然传来一个不高、却让整座大殿瞬间安静下来的声音。
太后刘氏。
这位太后不是寻常的深宫妇人。官家少年即位，是她临朝称制十余年，把一个内忧外患的朝堂稳稳接住，直到官家成年才慢慢还政。如今年纪虽长，每逢大事，却仍要坐在那道帘子后头。满朝朱紫，没有一个人敢真把她当成一个只会养鸟礼佛的老太后。
她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楚：
"哀家听着，你们说了一早晨的'礼'。"
"那哀家倒想问问——秦承夫妇，死守青石堡，救下三百余口百姓的时候，可曾先问一问，那三百口里有多少男、多少女？"
殿中一静。
"苏氏一个妇人，随夫戍边八年，办义学、教孤童，北狄杀来的时候不肯独活，跟丈夫背靠背死在槐树下。她一个女子，能替朝廷守城、能替百姓断后。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女子便连进一道公门、看一卷文书也不成了？"
钱邈额头冒汗，硬着头皮道："太后容禀。苏氏乃是随夫、全节，是贞烈，恰恰合于妇德。可入仕做官，是另一回事——妇人外行，不识钱粮刑名，骤然入朝，于国事无益，反成笑柄……"
"哦？"太后淡淡道，"你这话，倒还有几分道理。"
钱邈刚要松一口气，珠帘后头的话锋已经转了：
"既然怕她不识钱粮刑名、于国事无益，那就让她去试一试。做得好，是朝廷多一个能员；做不好，不用你们赶，她自己便待不下去，灰溜溜地回东昌嫁人。到那时，再没有人敢拿'女子'二字来求这个官，你们的礼，也还在。"
"诸位爱卿，哀家倒想知道——你们怕的到底是她做不好，还是怕她，做得好？"
这一句，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所有人心里最不愿承认的那个角落。
满朝鸦雀无声。
是啊。若她果真做不出什么，特旨开一道窄门，给忠烈之后一个交代，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于纲常并无大损。可万一……万一她真做出了什么呢？
一个女人，若在那本该属于男人的案牍之间，比男人还明白、还利落、还能成事——那他们这些读了半辈子圣贤书、自诩"顶天立地"的男人，又算什么？
吕夷简终于抬起了眼。他深深看了一眼那道珠帘，心里雪亮：太后这哪里是替一个孤女说话，太后是把这个孤女，当成了一面镜子。
官家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太后所言有理。"
他一字一句，像是在给这桩天大的难事，找一个最稳妥、也最锋利的落处：
"朕不开科，不改制，不破祖训。着——东昌秦氏，因其父兄死王事，赐名'桢'；特准入中书门下，充一名贴司。无品阶，不入常参，不预奏事，只在案前学办文书、料理簿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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