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隽以知道自己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脸,以往这样微笑着对人说话时,总是能得到正向反馈,但他似乎忘记了现在的自己是什么形象,张迎春看着病床上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庞,内心毫无波动。
她想起另一个男人对她说过的话,那人面目斯文,说话时亲切又温柔,他说:放心吧,迎春,你这些钱放在我这里,我会给你挣来比银行多得多的利息,到时候会连本带息地全部还给你,一分都不会少。
他说:迎春你知道么?你要是做了手术,一定会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他说:等我们攒够钱,我就陪你去做手术。
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贤惠、最心灵手巧的女孩,我妈和我说,娶妻当娶贤,等你做完手术,我一定带你去见我爸妈,我会和你结婚,会好好待你,以后你再也不用过苦日子了。
……
花言巧语,全是骗人的。
因为愚蠢和自作多情,张迎春赔上了多年积蓄,哪里还会轻易相信男人的诺言?她倒是学到了一点经验——
“你嘴巴说说没有用,等你手好了,就把字据写下来,我只认字据。”
女孩说话时面无表情,来隽以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只能尴尬地笑笑:“我知道了,我会写的。”
天色渐亮,病房里有别的家属准备起床,顶灯被打开,突然而至的明亮让张迎春一惊,她没戴口罩,下意识地抬手挡脸,但还是被隔壁床的陪护大姐看到了。
大姐“哎呦”了一声,问:“小姑娘,你这脸是怎么回事啊?”
张迎春眼神慌张,快速地低下头去,什么都没说。
她的反应都落在来隽以眼里,他当然不会帮张迎春回答,陪护大姐见他俩都不吭声,撇了撇嘴,转过身去。
张迎春摸出口罩戴上,问来隽以:“你饿不饿?我去买早饭。”
来隽以昨天只吃了一顿早饭,早就消化了,说:“饿,我想吃肉包子。”
张迎春说:“楼下有食堂,我去看看。”
她站起身来,因为在凳子上坐着睡了一宿,只觉浑身酸痛,眉头一皱,忍不住反手揉了揉后背。
来隽以注意到她的动作,问:“我还要住几天?”
张迎春说:“再住两晚,医生说周一早上查房后,你就能出院了。”
来隽以说:“那今晚你别陪我了,我一个人可以的。”
“再说吧。”张迎春不置可否,背着小挎包离开了病房。
医院食堂很小,早餐品种不多,包子看着都凉了,张迎春干脆走出医院,找到一家早餐店,买了两份热乎乎的豆腐脑,又打包了八个喉口包子和两块红糖发糕,提回医院。
在医院门口,她看见一家开了门的小卖部,想起来隽以脏兮兮的样子,便推门进去,买了脸盆毛巾和牙膏牙刷。
这家店的定价比别的地方贵很多,张迎春有些肉痛,还是掏了钱。
清晨的病房热闹起来,大家都在准备吃早饭,张迎春问来隽以想在病床上刷牙,还是去厕所刷牙,来隽以伸了个懒腰:“去厕所吧,我想走一走,躺得头都晕了。”
张迎春便扶他下床,帮他披上外套,又帮他穿鞋。
那是一双灯芯绒面的保暖鞋,深灰色,式样非常老气,来隽以坐在床边,低头看着鞋子,疑惑地问:“这是谁的鞋?”
张迎春说:“不是别人的,是我给你新买的。”
来隽以又看看自己身上披着的黑色棉外套,问:“衣服也是?”
“嗯。”
来隽以问:“记账了吗?”
“记了。”张迎春帮他整好尿袋,左手端脸盆,右手搀住他胳膊,“起来吧,我扶你去走一圈,让你认认厕所在哪儿。”
来隽以在她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偏头说:“既然要记账,干吗不买好看点的?我又不是不给钱。”
张迎春木着脸说:“我知道这衣服不好看,就一个月,你别讲究。”
来隽以听笑了,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穿成这样。
两人离开病房,来到走廊上,这栋楼很旧,走廊上的墙壁是来隽以记忆中的古早式样,刷着上白下绿的墙漆,水泥地面,灯光昏暗。
有医护人员和病人从身边走过,张迎春始终挽着来隽以的左胳膊,两人用一种很亲密的姿势,慢吞吞地走去公共厕所。
“头还晕吗?”张迎春问。
来隽以说:“稍微有点儿,已经好很多了。”
“哦。”
来隽以悄悄观察身边的女孩,之前几次见面,他一直昏昏沉沉,没能好好地打量她,这还是第一次能从头到脚地将她看清。
她很年轻,身高大概1米6左右,身子骨偏瘦,穿着一身黑衣黑裤,衣服不仅款式老气,面料做工还肉眼可见的劣质,外套袖口都磨得起毛了,像是穿了很多年。
她一直深深地低着头,来隽以能感受到她低落的情绪,他想,是因为他没写字据吗?还是因为刚才那位大姐的问话?可能是后者吧,因为张迎春后来再也没摘过口罩。
其实,除了在河边初见她的第一眼,他被吓了一跳,后来再见她,他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不会像隔壁床的陪护大姐那样,总是偷偷地朝张迎春看。
有什么好看的?来隽以想,她只是运气不好,小时候摔了一跤。
来隽以从小生长在大城市,家里虽不算大富大贵,倒也衣食无忧,在妈妈出事之前,他从未吃过没钱的苦,更没有因为容貌问题而受到过困扰。
恰恰相反,容貌之于他,向来是个加分项。
所以,对于张迎春的困扰,来隽以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两人来到厕所门口,这是骨科医院的病房区域,有许多行动不便的病人,因此除了男女厕,还有一间单独的厕所,装有抽水马桶和扶手,方便家属陪伴病人共同使用。
张迎春锁上门,将脸盆放进水槽打水,说:“我先帮你刷个牙,你很久没刷牙了吧?”
“嗯。”
来隽以真的很久没刷牙了,自己都受不了嘴巴里的味道,张迎春拆出牙刷,挤上牙膏,让来隽以漱了漱口后,抬手帮他刷牙,手势很轻柔。
来隽以刷得满嘴泡沫,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又一次被自己的猪头脸深深地打击到。
他索性不看自己,只看张迎春,发现,这女孩很少有大表情,她会皱眉,会惊讶,但不爱笑,讲话也是轻声细气,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来隽以看着镜子里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前天晚上,那么冷的天气,还下着雨,她孤身一人去到河边,是要做什么?
这时,张迎春说:“你太高了,弯点腰。”
来隽以便听话地弯腰,张迎春刷得轻松了些,刷完牙后,她帮来隽以漱口,又绞好毛巾,避开他额头上的纱布,小心地帮他擦脸。
来隽以问:“我身上是不是很臭?”
张迎春说:“有点儿,不过你这两天没法洗澡么,正常的。”
来隽以说:“我一个多礼拜没洗澡了。”
张迎春:“……”
“什么时候能洗澡啊?”
“出院以后吧,我想想办法。”
来隽以转转脖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问:“我头发是不是被剃过了?”
“嗯,有伤口嘛,就剃了几块。”对于来隽以邋遢的形象,张迎春似乎并不在意,语气平平,“没事儿,会长出来的。”
来隽以不太能接受自己这副模样,用左手拇指碰碰头皮,说:“回去以后都剃了吧,这样很难看。”
“行。”张迎春说,“我隔壁有个男生是理发师,到时候让他来帮你剃。”
“那个金毛?”
“你见过他了?”
“嗯,昨天早上见了一面。”来隽以有心逗她:“他帮我剃头要收钱吗?是不是也要记账?”
张迎春白了他一眼:“不用,这就是邻居帮忙。”
来隽以笑了起来,张迎春不明白他在笑什么,觉得这人傻乎乎的。
洗漱完毕,回病房的路上,来隽以问:“你今年多大?”
张迎春说:“二十一,过完年就二十二了。”
“78年的?”
“嗯。”
“三月生的吗?”
张迎春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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