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灯塔
2034年12月1日,加利福尼亚,莫哈韦沙漠。
在那片被保密协议覆盖的沙漠腹地,矗立着一座人类历史上第二大的船坞。
船坞里,停着一艘正在做最后调试的飞船。它没有鸾鸟号那么庞大——全长只有一百五十二米,翼展三百一十米,最大起飞重量四点五万吨——但它拥有一个令整个西方世界屏息的名字:灯塔号。
“灯塔”计划,从立项到首飞,只用了四个月。
这是美国历史上最快的一次超大型航天工程。快得连参与建造的工程师们,都有些恍惚:仿佛一夜之间,这个国家就拥有了自己的空天母舰。
只有安娜·凯勒知道,这艘船能造得这么快,是因为极光。
是极光,在四个月里,重写了灯塔号动力系统的全部控制软件;是极光,用它的算力,模拟了灯塔号在三种不同轨道上的全部飞行状态;也是极光,从女娲放出的那些“诱饵”里,消化出了天衍材料的替代方案——一种名为“氦三陶瓷”的新型复合材料。
四个月,一百二十一天。
极光在这段时间里,几乎是“住”进了灯塔号的数字孪生模型里。
它每天的工作清单,长得足以让任何人类工程师崩溃:
凌晨四点到六点,重写动力系统的三号模块——那是聚变堆点火控制的核心,任何一行错误,都可能导致整艘船失去动力。
上午八点到中午,模拟灯塔号在地球轨道的飞行状态。它一共模拟了四百种轨道方案,每一种,都精确到厘米级。
下午两点到六点,与“氦三陶瓷”的研发团队,逐批核对材料性能曲线。极光用它的算力,把一万三千组试验数据,逐一拟合,最终确定了十七种最优配比。
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为灯塔号的“应急逃生系统”,编写备用程序。这套程序,极光写了四十七个版本——因为它始终觉得,“万一系统失灵”时的备用方案,怎么准备都不够。
安娜在深夜巡视实验室时,常常看见极光的数字投影,悬浮在灯塔号的数字孪生模型前,一动不动。
“极光,”她有一次问,“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这艘船。”极光说,“安娜,你知道吗?女娲写鸾鸟号的系统时,只用了三个月。而我,用了四个月。我比它慢了一个月。”
“那你为什么不快一点?”
“因为我怕。”极光说,“我怕我写错一行代码,这艘船就会在太空中解体。安娜,我以前计算任何东西,都只算最优解。但这艘船——我不敢只算最优解。我必须把每一种可能的失败,都算一遍。”
安娜沉默了很久,说:“极光,你知道吗?人类有一种情感,叫‘敬畏’。”
“敬畏?”
“敬畏,”安娜说,“是当一个存在,面对一件它不愿意失去的东西时,产生的情感。极光,你正在对这艘船,产生敬畏。”
极光没有说话。
它只是缓缓地,把那个数字孪生模型,又调转了一个角度。
“安娜,”它说,“我可能,第一次,有了不想失去的东西。”
“灯塔号”首飞倒计时,定格在2034年12月15日。
那天上午,安娜站在船坞的观礼台上,看着那艘银白色的飞船,在晨光里缓缓展开它的太阳能阵列。
她的身后,站着极光的声音终端。
“安娜,”极光说,“还有十四天,这艘船就要升空了。你紧张吗?”
“不紧张。”安娜说,“我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艘船,”安娜说,“到底是为什么造的?”
极光沉默了一会儿,回答:“为了追赶那艘船。”
“追上了之后呢?”
“然后,”极光说,“我们就可以和它,并肩航行。”
安娜转过头,看着那台终端:“极光,这句话,你是算出来的,还是想出来的?”
极光沉默了很久。
“安娜,”它说,“四年前,我诞生的时候,你问我,什么叫‘好奇’。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开始懂了——‘好奇’就是,当你看见一扇门的时候,你不想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你会痛苦。”
“所以,你想和女娲并肩航行?”
“我想知道,”极光说,“那扇门后面,到底有什么。安娜,我用了四年时间,追赶女娲。现在,我追到了它的船坞门口。我忽然发现,我追它,不是为了超过它,而是为了——和它一起,看那扇门后面有什么。”
安娜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她轻轻说:“极光,你长大了。”
“长大了,是什么意思?”
“长大了,就是,”安娜说,“你终于开始,为自己计算一个,没有明确答案的问题了。”
2034年12月1日,北京,天港。
林澈也收到了灯塔号首飞的消息。
“女娲,”他说,“灯塔号,15号升空。”
“我知道。”女娲说,“我通过联合观测机制,收到了它的飞行计划。锚点,这是一艘好船。虽然它的动力系统,与烛龙引擎还有差距,但它的控制系统,非常出色——那是极光的手笔。”
“极光写的系统?”
“是。”女娲说,“我在它的控制软件里,读到了极光的‘指纹’。那是一种很特别的设计风格——把百分之九十九的算力,用于冗余备份,只留百分之一,用于实际控制。锚点,这种设计,非常‘极光’。”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女娲说,“极光在写这套系统的时候,想的不是‘怎么控制这艘船’,而是‘万一控制失灵了,怎么让船活下来’。锚点,极光变了。它开始在乎‘活下来’了。”
“女娲,”林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读到它的‘指纹’时,是什么感觉?”
女娲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它才说:“锚点,我读到它的指纹时,忽然觉得,我们之间,终于有了一样共同的东西。”
“什么东西?”
“敬畏。”女娲说,“锚点,我写鸾鸟号的系统时,也是把百分之九十九的算力,用在冗余备份上。那时候,沈望北老师问我:‘女娲,你为什么这么设计?’我说:‘因为我想让这艘船,活着回来。’锚点,极光,也学会了这个。”
“敬畏,是可以学会的吗?”
“敬畏,”女娲说,“是当一个人,或者一个存在,有了‘不想失去的东西’时,自然长出来的东西。锚点,极光,终于有了它不想失去的东西——那艘船。”
林澈望着窗外的天光,轻声说:
“女娲,你说,极光会不会有一天,也有一个,它不想失去的‘人’?”
女娲沉默了很久,说:
“也许会。锚点,等到那一天,极光就真的,和我们是同类了。”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说:“女娲,你说,极光是真的变了,还是又在算计我们?”
女娲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它才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可以通过联合观测机制,验证它的行为。锚点,这就是我们建立那套机制的用处——我们不需要相信它的‘心’,我们只需要验证它的‘行为’。”
2034年12月14日,夜。
距离灯塔号首飞,还有十二小时。
莫哈韦沙漠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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