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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玩家当炮灰的日子3

童磨的手指停在额角伤口旁边,没有碰上去,却近得能感觉到凉意。

玩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是琴叶小姐……哦,就是她的丈夫,”玩家回手,挽住琴叶的手臂,老老实实交代,“我拦他的时候挨了一拳,不过我也没白挨,把他手绑了扔街上了。”

她说完又邀功似地笑了一下。

童磨七彩瞳孔里那点寒意没散,但嘴角慢慢弯弯成他惯常温和的弧度。

“是这样啊,阿璃真是勇敢,”他收回手,亲昵地揉了揉玩家的发顶,语气又软又缓,像是真心的夸赞,“不过下次遇到这种事,先回来告诉我,好不好?”

玩家连忙点头,顺杆就爬:“那童磨大人,琴叶小姐她……”

童磨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重新落在缩在后面的琴叶身上看了几秒,脸上笑意不变:“阿璃都开口求我了,我怎么能拒绝呢?偏殿那几间屋子空着,你安排她住下,需要什么去库房取。”

玩家没想到童磨答应的这么爽快,眼睛一亮:“谢谢童磨大人!”

童磨嗯了一声,转身带着身边那个穿法袍的随从往院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玩家轻轻抬了抬下巴:“伤口记得处理,别留疤。”

“好。”

等童磨的身影走远,琴叶才敢大口喘气。

她低头看怀里的孩子,拿手指探了探婴儿的鼻息,确认睡稳了,才抬起头看玩家:“阿璃小姐,那位,是教主大人?”

“嗯,童磨大人人很好的,”玩家点头,“你看,他答应你留在这儿了。”

琴叶没接话,嘴唇动了动。

她刚才被童磨盯着那一眼的感觉还如芒在背,像被什么野兽从头顶到脚底舔了一遍,凉飕飕的,可看着救她一命的玩家一脸坦荡的样子,她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低声道:“……谢谢你。”

玩家摆摆手,扶着琴叶起来往偏殿走,一边走一边跟她说明情况:“你先住下,我去给你找点伤药,膝盖得处理,还有孩子也受了惊吓,我一会儿找个大夫来看看。”

安顿好琴叶母子,玩家回到自己屋里,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发现不仅颧骨上青了一块,嘴角也破了皮,她清洗了血污,涂了药膏,把灯吹了,往被褥里一倒。

今天从早到晚奔波了一天,腿脚酸得发胀,她几乎是沾枕就睡了过去,只是睡得并不安稳,混混沌沌的,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大概后半夜的时候,忽然有一股清新的荷花香气飘过来,淡淡的,像谁把一池夏荷端到了她枕边。紧接着,一股冰凉贴上了她的脸颊,温柔地贴着她额头上那块淤青蹭了一下。

玩家黏黏糊糊地半睁开眼。

屋里全黑,障子门候被推开了一条缝,月光漏进来一线,只够勾出来人的轮廓。

童磨好像特地沐浴过,白橡色的头发还带着潮气,松松地披着,身上只穿了一件浴袍,他半跪在她枕边,脸凑得很近,玩家看不清他的五官,只看得见那双七彩色的瞳孔在黑暗里微微反着光。

那股荷花的凉气从他身上一阵一阵地散过来。

童磨轻轻开口道:“麻烦都解决了,阿璃。”

“睡个好觉吧。”

琴叶刚出月子,脸上还带着伤,身子虚得走路都打晃,伊之助连件像样的换洗衣物都没有,她得去集市上买些补品和婴儿用的软布。于是第二天一早,玩家背上背篓出了门去赶集。

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卖菜的吆喝声、木屐踩在石板上的脆响、烤团子的甜香混在一起。玩家挤到鱼摊前,挑了一条肥鱼,老板接过去刮鳞去内脏,她站在一旁等着,听见旁边几个挎着菜篮的大妈凑在一起嚼舌根。

“听说了吗?那家恶棍母子,昨夜里遭了天谴……”

“是嘴平那一家吗?”

玩家听见“嘴平”这个姓,回过头去。

昨天琴叶告诉她,孩子叫嘴平伊之助。

难道是同姓?

“就是嘴平那家,”大妈压低了嗓子,“媳妇刚生完孩子,那母子俩还又打又骂,听说昨晚媳妇抱着孩子跑了。”

“跑了?”旁边一个挎篮子的凑过来。

“跑了。男人追出去,婆婆骂骂咧咧也跟着去找,结果今早有人看见,母子俩直挺挺躺在大街上,都没气儿了。”

“哎哟——”

“活该!谁让他们做人不仁义!”

几个大妈啧啧摇头。

玩家站在原地,心里把前后的线索串了一遍。

这么多巧合叠在一起,她基本可以确定,死的就是琴叶那个家暴丈夫和婆婆。

这游戏世界还蛮正义的,恶人这么快遭了报应,倒也省得琴叶再提心吊胆。

突然,玩家想到昨晚半梦半醒间,好像看见童磨来过她房间,说了句“麻烦解决了”之类的话。

而今早,嘴平母子就死在了街上。

两件事在她脑子里碰了一下,心头莫名一跳。

昨晚童磨大人的到来大概是做梦吧。她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开。

这时,老板把刮好鳞去了内脏的鱼用油纸一包递过来,玩家接过去塞进背篓,没再多听,转身又去买了些红豆、鸡蛋和几尺软棉布,满载而归。

回到极乐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玩家穿过院子往偏殿走,路过正殿侧廊时,望见童磨懒洋洋地托着腮盘腿坐在廊下,身上穿着一件红色的紧身衣,没披法袍,白橡色的头发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盯着外面的日头出神,眼睛半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是玩家,绽出一个温柔纯净的微笑,冲她招了招手:“呀,阿璃,过来陪我坐一会儿?”

*

自从琴叶和伊之助在极乐教住下后,玩家的生活也分成了两块,白天打扫教会的房间,傍晚就去偏殿照顾琴叶和伊之助。

在玩家的精心照顾下,琴叶的伤渐渐痊愈,整个人像一棵被春雨浇透的树,慢慢有了生机,只是产后亏了底子,人还很虚,时不时就要咳上一阵。

两个人吃饭的时候,琴叶总是把自己菜里的肉夹到玩家碗里:“我吃不了这么多。”

玩家把菜夹回去:“您身体很虚弱,要多吃点。”

琴叶又固执地夹回来,玩家再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低头扒饭,把碗里的菜吃得干干净净。

有一天玩家来得早,推门进去,琴叶不在,伊之助四仰八叉地睡在被褥上,一只小拳头攥着被角,嘴里咕噜咕噜地吐着泡泡,睡得正香。

玩家寻到后院,看见琴叶蹲在水井边,胳膊上绑着袖括,正在搓她前两天换下来的那件粉色和服。

“琴叶小姐。”

琴叶回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像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我……我闲着也是闲着。”

住在别人家里,受了这么多恩惠,她想着至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回馈,不然,她会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玩家蹲下身,直直地望进琴叶那双因为行动被撞破而微微颤动的眼睛,然后,她把两只小手合拢,紧紧包住了琴叶冰凉的手背。

那只手冷得像刚从雪水里捞出来。

“谢谢您,琴叶小姐。但您住在这里,不需要做这些。”

琴叶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这怎么行”。

玩家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我让您留在这儿,是想让您和孩子有一个安全的地方,不是因为您有用,也不是因为您能干活。”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琴叶凉冰冰的手背。

“您在这里,伊之助在这里,对我来说,就已经是最好的事了,每天推开门看见您在,听见您哼歌,闻到屋里淡淡的奶香,这些都让我感觉很幸福。”

玩家真的很心疼琴叶。

她被丈夫打,被婆婆欺,从那个家里逃出来的时候,身上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带。

想到这些,玩家握着琴叶的手更紧了:“这些衣服交给专人来洗,您的任务,一是好好吃饭,二是好好睡觉,把月子里亏虚的那些底子全都补回来。”

“琴叶小姐,过去的事,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现在的您,有伊之助,有我,您被人好好爱着,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您本来就值得。”

琴叶怔住了。

那份寄人篱下、必须做点什么才能被留下的小心翼翼,她揣了很久了。从婚后在丈夫家就是如此,逃出来之后,她以为在哪里都不会改变。但此时此刻,面前这个比她矮了半个头的孩子仰着脸看她,眼睛里满是诚恳与认真,是真的把她当成了家人。

她的那份小心在慢慢松动,像春天解冻的河面,从最薄的那一处,一点一点地化开。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被那双小手包着的手背。

原来不需要做什么,不讨好谁,也有人愿意把她当作重要的人吗?

被爱……原来是这样美好的感觉吗?

琴叶不再争辩了。

她用力回握住那只手,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

后来又有一天,玩家抱着伊之助哄他睡觉,哼着从琴叶那里听来的哄娃歌,哼着哼着自己也困了,靠着墙边的被褥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条薄毯。

伊之助还趴在她胸口,睡得正香,琴叶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伊之助的小衣服。

油灯的光把琴叶的影子投在墙上,安静又柔和。

有时候琴叶也会问起玩家的事。

“阿璃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玩家拍伊之助的手停住。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小时候”算什么样,被童磨从血泊里捡回来,躺在床上什么也做不了,除了哭就是等投喂,快进键一按就长到了七岁。

“不太记得了。”她含糊其辞地回答。

琴叶没有追问,伸手摸了摸玩家的头:“那一定是很辛苦的童年吧。”

所以才不愿意告诉别人,就像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有一个家暴的丈夫和恶毒的婆婆,这些事太重了,反复说出来只会让听的人也跟着难过,事情过去了就咽下去烂在肚子里,只让别人看见自己好好的样子。

玩家张了张嘴,想说其实也没有很辛苦,但琴叶的眼神太柔软了,她没法用“其实不辛苦”去回应一份真实的温柔。

窗外有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正殿飘来的香灰气息,淡淡的,像一层薄雾笼罩着这座教会的夜晚。

玩家永远不会告诉琴叶,她所谓的“身世”不过是一行游戏设定文本,而琴叶的善良和关心是真实的。

这种真实让她有些害怕,也让她有些想哭。

玩家把头轻轻靠在琴叶肩上。

琴叶的肩膀很窄,骨头硌得慌,但是非常暖。

“你还小呢,”琴叶拢一拢玩家垂下来的碎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太累了。”

*

伊之助长得很快,才两个多月,一双翠绿色的大眼睛又圆又亮,跟他母亲一模一样,扑闪扑闪地看着人的时候,能把人心看化了。

他特别爱看玩家,每当玩家进偏殿来照顾琴叶,还没等开口说话,他就已经开始手舞足蹈,两条小短腿蹬得像在踩水车,嘴里发出“啊啊呜呜”的声音。

“你呀,”琴叶笑着把他抱起来,“每天就知道缠着阿璃。”

伊之助才不管这些,他被塞进玩家怀里之后,两只小胖手就死死搂住她的脖子,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怎么都不肯撒手。

伊之助被养的胖乎乎的,玩家有时候抱的手臂酸,试图把他放下来过,伊之助的嘴当场就瘪了。

下一瞬,震耳欲聋的哭声差点把偏殿的屋顶掀翻。

“好好好,抱着抱着。”玩家赶紧又把他捞回来。

伊之助立刻不哭了,拱了拱脑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玩家哭笑不得地看着怀里这团小东西。

她本来想快进的,但每次看见伊之助睁着那双翠绿色的大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玩家的脸,伸出小手去摸她的鼻子,一边摸一边发出“啊啊”的声音,快进键她就不忍心按下去了。

这天,玩家在结束一天打扫后,去浴室洗了个澡,回到房间,拉开障子门,看见童磨坐在她房间里。

童磨看见玩家,冲她笑道:“我来看看你。”

童磨晚上要聆听教徒们的心愿,所以玩家在童磨身边这些年,晚上看见他的时间很少,但只要童磨闲下来,就会来玩家这里陪她,小时候给她讲故事哄她睡觉,玩家长大了,就陪她聊天,听她分享白天遇见的趣事。

玩家笑盈盈地走过去,跪坐在童磨身旁。

她刚洗完澡,及腰的黑色长发湿漉漉的,她嫌沉,用簪子盘了起来,

童磨拿起木梳,将玩家发髻上的簪子抽掉。

乌发如瀑般滑落,童磨将玩家的湿发拢在手里,木梳从发根慢慢梳到发尾。

“今天哄伊之助累不累?”他问。

玩家配合仰起头,方便童磨梳她的头发,开始絮絮叨叨地讲伊之助有多粘人,今天如何揪着她的头发不撒手,把米糊糊糊了她一脸,讲着讲着自己先笑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童磨嗯嗯地应着,梳子没停,嘴角一直噙着笑,眼神却渐渐放空。

他喜欢听阿璃说话,喜欢她鲜活的声音和表情,这些琐碎的、毫无意义的人间烟火,经由她口中说出,似乎也变得有趣起来。

梳完头,童磨拢起玩家的头发,他盯着看那一截白净的后颈看了好几秒,才拿起簪子替她重新盘起来。

他拍了拍玩家的头顶:“好了。”

玩家摸了摸盘好的头发,回过头,仔细端详着童磨的脸。

他脸色太白,白到近乎透明,像月光下随时会融化的薄雪。

她眉头皱了起来,不由分说拉住他的袖子:“童磨大人,您是不是又没好好休息,又头疼了?”

童磨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躺下。”

童磨低头看了看玩家的腿,又看了看她皱成一团的脸,笑了一声:“阿璃这是在命令我?”

“对,命令您,”玩家一本正经地点头,“头疼就要多揉揉。”

童磨没再推,顺着她的力道躺下来,后脑枕在她膝上,白橡色的发丝散在她和服下摆上,像铺开的一片霜。

玩家两只手搭上他的太阳穴,开始笨手笨脚地按,力道时轻时重,没什么章法,但童磨却觉得格外舒服。

“您不要只知道关心别人,也要多关心自己,”她边揉边絮叨,“极乐教上上下下多少事都压在您一个人身上,晚上还要听人诉苦,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您看您这脸色,白得都快透明了……”

童磨闭上眼睛,嗯了一声,没接话。

玩家的声音轻细,像溪流从耳边慢慢淌过去。

真奇妙啊。

人类的温暖,竟让他觉得比血肉更甘美。

童磨在心里慢慢梳理这段时间的事。

他是食人鬼,专挑琴叶这种模样周正的女人下手,这本是他的习性。可那晚,他却放弃了自己的口腹之欲,答应阿璃收留琴叶母子。

不是为了彰显慈悲,只是因为阿璃求他留下琴叶母子。

因为她想,就这么简单。

既然阿璃这么珍视他们,那就让她们一直活着吧。为了让啊璃高兴,他可以允许无用的生命在他身边存活,在极乐教的偏殿里,成为点缀她世界的一抹色彩。

童磨放在身侧的手,不着痕迹地轻轻捏住了玩家和服的一角,像是在确认所有物。

阿璃对他来说是不同的。

她必须一直在他身边,直到他厌烦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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