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室的灯光昏暗,夜蛾正道双臂环抱,严肃审视着对面的陨石浩劫。虽说赋予了她能生存的假身份,但高专并不是什么人都收,这是入学前的最终面试,旨在拷问内在觉悟。
“你为什么想成为咒术师?”
大嗓门在狭窄的房间荡出回音。
塞西莉不是咒术师,天与咒缚仅是掩饰的说法,可她明白对方想知道什么。视线从桌面移到夜蛾身上,中年墨镜男的身形渐渐与一个调皮老头重叠。
十二岁那年,在最终试验前的面谈环节,尼特罗会长也这样问道:“必答题,你为什么想成为猎人?”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呢?在脑海梭巡了一番,她当年很是直接,“我想活下来,拿到猎人执照方便我实现目标。”
母亲留下的信上言明,必须取得六滴真心之泪,否则十八岁生日就是忌日。幸而母亲不是彻头彻尾的谜语人,颈上的绿宝石就是识别器皿。
在取得猎人执照后,她在各国兜兜转转,却始终一无所获。直到去年夏天,露西奶奶因车祸住院,她这才回到家,阴差阳错地获得了第一滴泪。
这滴泪来自友客鑫市的旧城区,一桩被写在报纸上的惨案,按作案手法推算,凶手正是普斯。
手无缚鸡之力的单身母亲,为了保护更弱小的三个孩子,主动打开门以身饲虎,可惜,她遭遇的不是普通色魔,是变态杀人狂。
那是第一次接受警署的委托,在赶往案发地前,她在多瑞思甜品屋为露西奶奶订生日蛋糕,奶油城堡与凶案现场只相距三十二分车程。
迈过拉起的黄色警戒线时,她还在确认蛋糕预订单上的祝福语是“青春永驻”,而非“长命百岁”这种常规废话。
与念能力者相比,普通人就是超市随处可见的膨化薯片,脆得一碰就碎。受害者被拆得七零八落,身躯倒在破旧的衣柜前,而大敞的柜门内,散落着三个幼儿。按伤口推算,仅仅比他们的母亲多活了五分钟。
说来讽刺,友克鑫市帮派林立,州郡法律却秉承“生命是人不可被剥夺的最高权利”,死刑在三十年前被废止。对罪犯太人性化,不如东果陀共和国远近闻名的“枪毙五分钟”有震慑力。
她站在怀特警长身后,惨烈景象如高速火车迎面撞来,熊熊烈焰腾地从心口喷出,将职业猎人的冷静理性烧成灰烬。
下意识的想法是:得宰了这个畜生。
精神病还知道不去踹议员政客的大门,谨慎地对普通人下手。普斯在念能力者的圈层里算弱者,然而弱者,总是抽刀向更弱者。
她杀意暴露的一瞬,怀特警长猛然回头,犹犹豫豫地张张嘴,“维林小姐…”头发花白的警长神色复杂,“你怎么流泪了?”
回过神时,陌生的咸湿液体倏然砸向尘土,绿宝石闪动着奇异光芒,胸腔像被开了个洞,巨大的空虚感填满襟怀。好死不死,这滴泪名为怜悯,也正是因为它,自己才会掉到这个世界。
猎人是极致的个人主义者,所作所为谈不上惩恶扬善,她周游列国是为了求泪、求生。距十八岁生日只剩两年多,任务进度条仅走到六分之一。
瞳孔的颜色在日渐向吊坠的浓绿靠拢,本该欢庆的日子却是预设好的死亡闹钟。属于塞西莉的青春,不过是一场悠长的自杀。
怎么会不心灰意冷?
异世界兴许存在新的机遇,求生的意志死灰复燃。她还想见到露西奶奶,见到春光明媚的花园。苔丝穿着新裙子来家里喝下午茶、顺便喋喋不休地宣扬教义,棉花糖似的博德会不记仇地奔过来。
或许,还能再见到面目模糊的母亲。
还会再见吗?
就努力到最后一秒吧。
少女的脸庞明艳得远胜春天,绿眸里碎光点点,蓬勃的生机重新破土而出。塞西莉交出了面试答卷,“因为我想活下去,我…追求无愧无悔的死亡。”
学生证被夜蛾正道推过来,寸照斜上角新增了个“贰”。
“合格,欢迎你加入咒术高专。”
*
新生欢迎仪式称得上混乱,两名男生被强行推到讲台前,细碎的彩带从卷筒喷出,纷纷扬扬的落下。有人面色呆滞,而有人独自开朗。
由于塞西莉撂挑子不干了,黑板上的欢迎大字由五条悟亲自书写。此刻,热情洋溢的前辈将玩具麦克风怼到后辈面前,“新生必备流程,请发表下你们的入学感言。”
独自开朗的灰原雄顺从接过,“我会努力学习,努力训练,努力向前辈们看齐,成为一个优秀的咒术师!”
麦克风被传递给呆滞的七海建人,他不知所措,“呃,我没什么感言。”
“哎,好没干劲哦。”五条悟双手插兜摇头,露出灿烂笑容,对比刚才,他似乎有点捏着嗓子,“莉莉子,你有什么入学感言?警告警告,禁止无聊透顶的发言。”
早春的晴朗日光洒进教室,塞西莉跷着腿坐在硝子旁边,骤然被点到名才抬眸,望向窗棂一隅思索片刻,“嗯…希望我能早点还清35亿债务,否则学校教务处和泽田小姐都会头痛吧。”
才刚入学,到底是怎么欠下35亿巨款的。七海建人犹疑地看了看脸黑的夜蛾正道,心底升起无数迷惑。
咒术高专真的是正经学校吗?对比电影中的霍格沃茨魔法学校,这里怎么像诱骗学生为咒术界打黑工的棉花种植园?咒术师真的有前途可言吗?目前看来,灰灰又暗暗啊。
大片的樱花珍稀短暂的花期,开得热烈绚烂,粉白色的云海摇曳在窗栅的缝隙。冰镇可乐的拉环被“砰”地撬开,两位新晋学长扯着后辈大聊特聊。
嘻嘻哈哈的笑声吵得中年教师头疼,夜蛾正道皱皱眉,离开前不放心地叮嘱,“悟,你们两个,不许欺负一年级!”
五条悟不满地拉长了调子,“诶…?把我们当成什么了嘛。”稍显温良的狐狸眼少年也立马跟上,“放心哦老师,只是聊聊天。”
塞西莉垂头把玩着特制眼镜,耳边是喧闹崭新的吵闹,这才应该称为青春吗?她冰冷冷的内瓤仿佛裹满了花瓣,被前所未有的轻盈欢快包围。
还剩五滴泪,她为别人而流的,或是别人为她而流的,都能满足要求。听起来很简单,可前置条件是…必须出自真心。
沉思被开朗搭话打断,灰原雄好奇地提问,“天野同学,你的术式是什么?”
念能力的发动条件、效果一般会被捂成秘密,而在这里,术式公开对咒术师有增幅。
塞西莉遵照夜蛾老师的指示,晃晃手里的金边眼镜答道,“我没有术式,得依赖咒具才能看到诅咒哦。”
在咒术界,她这种人设位于生态位的最底层。灰原却一脸惊喜,“哎?你是天与咒缚嘛,那岂不是力气很大。”说着跃跃欲试地走近,“我听说天与咒缚的体质超强,我们来试试掰手腕吧!”
从没玩过这种毫无恶意的游戏。塞西莉愿意配合这份友好,解开右腕的袖扣,她张开五指虚抓了两下,“那就来试试?我的力气确实蛮大哦。”
“莉莉子小姐,请注意不要给我增加工作量。”家入硝子瞥了一眼,她怀疑塞西莉的骨头是钢筋做的,禁不住为灰原雄担心。
灰原兀自笑得开朗,将胳膊肘搭在课桌上摆开架势。同期中的女孩竟然是天与咒缚,咒术高专果然能人辈出。与她笑盈盈的绿眸对上时,灰原还暗自决定要发挥绅士品格,毕竟是女孩子,不可以太没风度。
与那只修长细瘦的手相握的瞬间,他立即被压倒性的力量锁住,手背像被大吨位重装卡车碾过。
这对吗?
舍弃全部咒力,换取的身体素质强悍如斯,灰原雄豁然开朗,“哇!天与咒缚果然名不虚传。”
深知内情的前辈们纷纷忍笑,夏油杰别过脸去,肩膀在微微发抖,家入硝子把视线埋回手机。灰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完全没搞懂前辈们为什么在笑。
五条悟夸张地拍了拍手,“那么,就由超级无敌英俊帅气、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前辈来担任裁判吧。”
救命恩人对他自己的美貌有深刻认知,塞西莉偏过头去,不管看多少次都会被苍蓝色眼眸所惊艳。
第一印象是玄之又玄的东西,五条悟这个人很奇妙,总使她联想到山谷与峡湾、瀑布与大洋、天空与海平线的交际。他像大自然一样,纯粹,不掺一丝杂质。
被吹毛求疵惹起来的火气忽地全消,她转过头笑着应下,“劳烦大帅哥五条前辈喊个倒计时吧。”
五条悟本来做好了心理预期,可能会收到不冷不热的敷衍,或者干脆面无表情地无视,就像前几天那样。结果她顺着说下去了,看来保住了忠实的颜值粉丝。
“放心交给我吧,裁判可是很神圣的职业。”拜托,拥有一位来自外星的粉丝,怎么想都超酷的。
只是裁判这项工作,做起来实在没有成就感。五条悟数了六次“321”,每次倒计时结束的一秒后,他的忠实粉丝就光速扳倒学弟。
灰原非但不泄气,反而发出由衷的感叹,“你好厉害啊!”
塞西莉笑着松开手,“都说了我的力气很大啦。”
“你的力气到底有多大?”当裁判的少年举起手,“我保证不用咒力强化,要不要和我试试?”
她顺着抬起头,认真地回绝,“五条前辈,我不想和你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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