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迪,迷梦,凤凰谷
让我进入一个空间,这个空间是凤凰谷。我再次在梦里拜访它了。它曾经像个废弃的庄园,像个音乐厅,出现过我想象的形形色色的人物。水晶灯光映照着衣冠楚楚,血红的地毯铺在裸露着混凝土的地面上,而你坐在我身旁,有温暖的呼吸与气息。现在我再次来了。我没看到你。我看到一个荒芜的城堡。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没有停车场,只有灰白的建筑群和蒿草在风中摇曳。这里曾经进行过一个华丽而虚幻的梦。哦,那不是真正的梦。那个梦留下了东西:某一首乐曲,肖斯塔维奇,某一部电影,大开眼界,某一个精英俱乐部,哈佛骷髅会。把这些素材集合在一起,需要创造吗?在我心里,那不是创造,那是在真实上运行的构筑物。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我不相信梦幻,纯粹的梦幻。我以为加上了现实要素,它就会显得更真实。但现在我明白了,它只是用于告诉我自己这是真实。那是虚假。那确实是虚假的。但是在别人眼中,我的真实和虚假在他们看来都是一样的虚假。他们从不要求它真实。不,她们也有些人投入地认为它们是真实的。但不管是相信还是投入,她们都不觉得我觉得的那个分别是分别。那个分别有什么重要?我不得不问自己,你为什么那么在意这一点?在意别人看起来没有分别的真实感。这个问题值得考究。
真实是什么?她们在乎的真实是什么?你的真实跟她们的真实不是一样的真实吧。先看你眼中的真实。你觉得世界运行的客观规律是真实。这是科学的真实。所以,你喜欢科学。人类世界的真实运行是真实。但它没有公式,因此也没有科普。它们由一个一个的叙事组成。而你相信什么?你相信那些叙事告诉你真实存在的东西。不可能,有些不是叙事,是客观存在,比如贝聿铭,哈佛骷髅会。不,你并不知道骷髅会是否真实,哈佛是真实的,你想象的骷髅会则不一定。那也只是一种叙事。贝聿铭的存在是真实的,他的作品的物理存在是真实的,但解读是叙事。你把解读的叙事也看作真实。你真心认为、认可它们是真实的。现在你知道了,它们除了物理存在本身,其他都是叙事——一种制造的真实,可能只有你认为真实的真实。不确切地说,是只有你在乎的真实。也许这样说还不够确切。在众多的作者和读者中,只有你在乎这点真实。你认为真实才有说服力,但首先这真实本身就不真实。其次你表达真实的方式非常弱,不能引起他们对真实的关注。对,当真实被展现出来的时候,重要的不是真实本身,而是真实引起的关注。而引起关注都是有目的的。每一种叙事,每一个展示都有目的。目的都有对象。目的是针对对象的目的。你曾经以为的大部分真实都来自于展示的目的。你的真实的基础崩塌了。你只是把有目的的展示移植到你的世界里,作为底层的真实。但事实上,这真实既无力也没有目标,自然就引不起对象的注意了。分清楚。首先它们就只是有目的地展示一种叙事,而你错以为它就是真实。你用它来评判真实,来构筑自己世界的真实度。这没用。它既不是真实的,也没有营造出真实。那它是什么?它只是一个背景。你的对象可能不会被这种背景吸引,或者说被这种背景吸引的人,不必从你那里寻找真实,这就很尴尬。这既没有创造,也没有真实。
要么创造,要么真实。
要么创造,要么真实,你想让那个世界起死回生,先从里面提取创造和真实。可能有创造,但真实不多,需要补充真实。有机会的话试试吧。机会在完成最重要的事情之后。
让我先回到那个世界吧。毕竟作为一个建筑师,我费了许多时间和情绪构造了那个地方,凤凰谷1号。那地方在地图上没有显示。必须没有显示。这是为了让它显得更荒芜,也为我的冒险提供空间。是的,我来这里是冒险的,我是来这里冒险的。你不在我眼前。你的助手在我眼前。他的笑容真好看,阳光灿烂,人畜无害。我喜欢那样的笑容。他必须经常出现。我手上提着我的马克笔。为什么是216色?不知道,也许这个体量提起来比较合理。事实上真正用的时候,我认为不需要那么多。我喜欢马克笔,它容易控制,有一种可控的踏实,又足够有叠加的自由。我不太适应过于散漫的东西,比如毛笔,比如水彩,也很难掌控需要过多步骤和时长的东西,比如油画。马克笔对我来说很容易熟悉。彩铅更坚硬,有更多细节。但有时它会使细节显得过于细腻,甚至油腻。但只要操控得好,程度可控。是的,彩铅会腻,这值得注意。我提着它们走进长满荒草的建筑群中。我为什么要经过这里?因为那里有很多构建,各种风格的。我需要经过它们,这是一种真实。但这种真实,对大多数对象可能无感。它只对我有真情实感的意义。为什么你会对它真情实感?你曾经有一个梦,梦想成为一个那样的人。你觉得一个那样的存在是真实的。但现在你明白了,那也是一种叙事。你从来没有接近过真实。你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寻找真实。事实上,他们很可能也是一种叙事。所有你看到的自述都可能是一种叙事。为什么?换个角度看看,当你这样自述的时候,你没有带上叙事吗?当你看到一个吸引人的字自述的时候,他会不会已经带上了叙事?大概率的。如果他不带叙事,他就无法那样吸引人。既然他带上了叙事,那就不可能是没有修饰的真实。故事是一种叙事。无论你以什么样的体裁来讲述。
自述是叙事,自述也是故事。故事都是叙事,无论你用什么样的体裁来讲述。
我的意识流淌进了另一个空间。中式庭院,假山亭石,拱门回廊,希腊柱,罗马拱券,哥特尖顶,巴洛克园林喷泉。我都了解它们吗?它们都真实吗?它们来自书本、照片、电影、记录、游记、叙事式介绍。我以为它们都是真实的。不,除了自述和叙事式介绍,它们应当都是真实的。它们在我脑海里栩栩如生,浸染着荒芜的氛围和秋日的阳光。那边有一段墙体,一半已经倒塌。我曾从哪里见过它?荒芜的潮汕院子。蒿草扶着倒墙。石头,石头很多,缝隙里长出茂密的野草,像从腐朽的尸骨上长出营养充足的植物。我构造了画面。我构造了比喻。墙上有窗。窗子很高。我见过那些土堡,窗子又高又小,可以想象内部的黑暗,我把它移植到中世纪的阴暗城堡。阳光照着墙垣,像神殿。我从哪里见过神殿?我从动画中见过神殿。我构造了一个建筑的梦。
一只红鸦从头顶飞过。远处有红色的尖顶。残阳如血。
这是我的征途。我知道你就在悬崖边等我。我喜欢悬崖。我喜欢站在高处对着空旷,群山只在脚下和远处。这里没有世俗,只有人与浩大的自然。世俗是个什么样的东西?世俗是他他和她她,世俗是强加的窘迫。世俗是你对它没有兴趣,又不得不存在其中的世界。世俗太麻烦了。只有想象无界弗远。太阳落山了。天突然黑了。乱石交错。你在那里披光烁金,宛如雕塑。这又是一种想象的真实。只对我产生化学反应的真实。修辞用的很好,但无助于背景的虚幻。这不是她们需要的真实。她们需要的不是真实。他们需要情绪。真实只能是背景,不是情绪,如果要真实,就必须给另外一种真实,从生活插入骨头的真实。在幻梦中,现实的真实不重要。而你既期望着幻梦又期望植入真实来打动对象。如是这般,你就被冷落了。那是一个牵心动肺的梦,只在你的世界里作用。想想那些能让更多人情绪颤动的幻梦,它们有极大的公约数。你只针对你自己。可她们考虑公约数。她们不需要真实。或者说她们需要的真实不一样。让我来想想。它们的真实在哪里?
它们的真实在哪里?
它们要真实的颜值,真实的身材,真实的搭配,真实的氛围,真实的表演。
他们不需要真实的场所,真实的身份,真实的运行。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些。
让我走。让我回到那个空间。你站在那里,披着逆光。光线是一种真实的场景。你让我向你走去,向悬崖走去。我闭上眼睛,直到进入你的怀抱。是的,除了你的怀抱,别无归途。我终将进入你的怀抱,这是一种陈词滥调。一种历久弥新的陈词滥调。我突然意兴阑珊。我终将走向你的怀抱。那让我直接在你的怀抱吧,何必经历中间的陈词滥调?我窝在你的怀抱里。银色的柔光充满我的视线。梦里不会有温度,不会有荷尔蒙,只有亲近的感觉。但那感觉总是不够真切。也许我的梦缺少现实触感的素材。
傍晚的山风吹在悬崖上,天空又出现了红色的鹰。为什么有红色的鹰?为什么有中东的王子?为什么有中东王子的鹰?你把你所有梦幻向往的素材垒在一起,既真实又不真实。既没有真实的骨感,又没有梦幻的情绪挑拨,所以它就成为了背景。真实已经崩塌了,无论在你心中,还是在对象眼前。这既是成长,也是惩罚。
让我将关注落于你幽深的眼神。“如果你不曾站在三千米的高度自由俯瞰,你的心胸与见识就无法承载三百米高的大厦。”这句台词真实吗?它在梦里是真实的。但它显然不够煽情。煽情的台词是怎么样的?“一个从不忠诚的人交给你忠诚。”是什么打动了她们?独特、唯一、关注,为你倾其所,对世界胜券在握。强大与专一。我在你怀里想。
林淡,开放大学,day3
我终于肯定他的脸了,就如屏幕那样,模样远低于我的审美阈值,并且到达了一个可以引起我瞬时注意的下限。很可能是一个不自信的人。或者是一个倾向于发出尽量合理的回应的人。这有点像你。不,像我。他急着输出自己的观点。我第二次问他看科幻吗?他说看三体,但只看了两本。其他科幻说不上来。也许有几部电影。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回答问题远不如指导我清晰。这是为什么呢?他很想给我一个合理安慰公正的回答,然而他的储备不足以支撑他。他尽量,但他仍然够不到。是这样吗?也许吧。大概率。
旁边的女孩与我攀谈起来。我竟然不知道她是否女孩。我印象中她竟然是个中年妇女,有着凌乱的头发。但今天看来又像个女孩。人呢啊,果然对他人都极少有真正的关注。但是又说回来了。对于高于审美阈值的人,的脸,我总会留意到。助教很高,长得很端正,清秀。但奇怪,我没有极清晰的印象。我想不起来他的五官。不,不是想不起来五官那么简单,是他脸上没有任何一个特征让我印象深刻到像老师那样。老师今天穿了一个直筒的白绸裙,看起来有点像睡衣。她今天涂着指甲,没有涂口红,或者没有那么深的口红,脸上的光泽就减了一些。我知道助教是清秀的,我能想起他眉眼的感觉,但我依然没有清晰的印象。一个人是靠什么特征认得他人的呢?可能只有一个总体的感觉吧。我是因为视力?还是因为滤镜?所以总是看不清他人。也许两样都有吧。
我想说什么,尽是外貌。事实已经屡次证明,我无法记住低于审美阈值的人。或许只有靠近下限又认真看过的例外。是的,这是写在基因里的。我确信。
老师有注意到我吗?有吧?因为我又第一个交作业了。她问我为什么看起来像要跟人打架的样子?我解释了。但我可能没解释明白,又或许她没有听得明白。因为拍的时候我走到外面了,一只手拿着不方便,就架在一个地方,所以就形成了这样的角度。后来她说了,发现有奇奇怪怪的角度。她是在说我吗?很可能,但应该不尽然是说我。不过她的印象里应该留有我的姿势。看,你就是这样给别人留下印象的。你需要管理你的形象吗?关键是你想吗?也许没那么迫切。今天看花儿了。花儿真是美好。心生欢喜。
我给另外一个人也留下印象了。等车时,她突然开始对我讲话,说她学了很多东西,学了这个,学了那个。家里有店。为了店。她说得很热情。我不知道为什么。车来了。我上了车。我对回来的司机毫无记忆。
但是我对去的司机很有记忆。我们聊了很久。我们辩驳了很久。他很乐观。不,他在展示他的乐观。不,他在捍卫他的乐观。他要捍卫他的价值观。他为什么那么需要捍卫他的价值观?不知道。也许他有他的理由。那理由让他不得不捍卫。他也许有自觉,也许没自觉。但很大概率上我认为他是没自觉,因为大部分人都没有自觉。大部分人都在自动模式下运行。我为何要与他辩论?我也是自动模式吗?有可能。我只是在一个放松的环境里如实的说出自己的观点与感受。但我为什么要赢?人都有捍卫自己观点的需求吗?如果需求得不到满足,会怎么样?这到底是一样什么样的需求?我在捍卫什么?我在捍卫我的低落和窘迫是必然的,是正常的,是合理的,总之原因不在我,我也没那么出格,我也没什么特殊的。我需要给自己理由。是的,我需要给自己理由。就像他需要给自己理由一样。他需要给自己理由吗?大概率的。我要为自己的窘迫找理由不?如果我为我的自由和紧迫找理由,那他是为什么必须找理由呢?他遭遇了不乐观的事情,所以要显得自己乐观。是的,他必然有让他不乐观的事情,否则他不必强调自己乐观。当他跟我辩驳的时候,他是为自己辩驳,还是想改变我?他会想改变我吗?他只是为了说服我吗?这概率大吗?没有,他为自己辩驳的概率更大。是的,让我猜猜,我愿意选a。不,不是猜,我的理性告诉我,选择a。也许是ab混合的多选。刚开始,他是为了纠正我,然后,他就变得为自己辩驳。并非没有可能。让我再仔细想想。是他先提出观点的,还是我先提出观点的?这不重要。只要有人接了话,就会产生辩驳。要么他需要证明他对,要么他需要证明我不对。往往他需要证明自己对多于需要纠正我的不对。你能下自信的判断吗?不太能。暂且留着吧。他要么为了纠正我,要么为了支撑自己的理由。如果他为了支撑自己的理由,那么他必然面对过不乐观的状况。他面对过不乐观的状况,那状况现在也许还在。我暂且下这个判断吧。
我明天还会看到他和她,她和他,他和她。
我今天像学生吗?我今天不像学生了。为什么呢?因为知道老师给我的也只能那么多吗?因为在最重要的步骤上没有给我任何新的东西吗?因为我正在聊别的东西吗?不知道,让我好好想一想。也许只是因为adhd的一阵一阵的关注转换。有可能。我看到两位年长的了。他们戴着眼镜,有窘迫的痕迹。他们是夫妻吗?不太像。我第一天看见过他,他是一个人来的。我看到他一个人在签名。但也许我看漏了。明天我可以再观察一下。
我开始留意他人,真正的留意他人。这是个好事情。我可以打开另外一扇门了。
我旁边的小哥能力好吗?操作过程很流畅,指导我也很流畅,但作业很勉强。我可以再观察他。旁边的女孩说不知道做什么内容。谁不是呢?除了那个她,跟我说家里有店。她强烈的知道自己为什么做,但可能还不知道怎么做。旁边的女孩,可能还没有具体的目标。啊,我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不,也许没有那么形形色色,我看到了几个人。我以从未有过的精度观察他们。是的,我当时被动的接受,运行着自动的模式。但回来后,我再度提取我的观察。这真新奇。对我来说竟然还有新奇的事,值得庆幸。这世界太无趣。人太抽象。但现在他们好像变具体一点了。他们都是具体的。也许我把世界看得过于抽象了。我从来没有具体地观看过他们,是我把他们抽象了,他们本来是具体的。她与他不一样。他与他不一样,她与她不一样。让我好好分一分吧。老师和助教不一样。老师也许富养,但是自己能挣钱。助教也许更正统,更像拿固定工资。她富贵有那么一点点。他清秀似乎更纯正。人的气质真的在脸上吗?外表上吗?也许吧。你不需要马上对自己下判断。你可以多观察。你先看到别人,再从别人的眼里看自己。你知道你自己是谁,但你不知道你在别人眼中是谁。你在意吗?不太在意。但也许开始在意。不是因为你更关注自己,而是因为你更关注世界。世界变得不那么抽象。就因为这几个人?你好好地多看了他们几眼,你在自己的意识里观察他们几次,于是这个世界就具体了一点点。保留那一点点吧。
昨晚又做梦了。一个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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