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语:账本上写的不是数目,是一个个姑娘的名字,和她们被吃掉的人生。
林婉如救出来那夜,没回旅馆,直接送进了天津租界里的教会医院。
她伤得比看上去重——左肋两根骨骨折,是绳勒加踢打留下的;舌尖被自己咬破过,说话漏风;最重的是惊吓,一闭眼就抽搐,护士给她喂安神汤,她攥着那半张油纸卷不撒手。
沈砚安坐在病房外走廊的长椅上,听着里头点滴瓶子碰撞的轻响,一整夜没合眼。
顾霆琛去审那两个活口了。
凌晨四点,他回来,大衣上沾着点血星子,不是他的。
“招了。”他在沈砚安旁边坐下,递过一卷从活口身上搜出的簿子,“慎源商行的‘暗账’。不是银钱账,是人名账。”
沈砚安接过来,在走廊昏黄的灯下展开。
薄薄几页,毛笔小楷,密密麻麻:
“闽女林氏大,十七,荐日租界樱花寮,价三百;
皖女赵氏二,十五,荐保定煤栈后宅,价两百;
燕大生林婉清,引妹婉如,清自毁,如未驯,账在本……”
再往后,是几十个名字。
有的标“已殁”,有的标“在役”,有的标“疯了”。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年龄、来处、送哪儿、值多少“价”。
沈砚安一页页翻,手指越来越凉。
他见过人牙子的摊子,见过柳叶巷里卖身的姑娘。可这账本不一样——它体面,它“济世通商”,它把活人拆成银元,还留着墨香。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更小的纸条,字迹潦草:
“金主过问:山本先生。北平接应:鹤。”
鹤。
沈砚安指尖顿住。
程鹤年。师叔。
顾霆琛也看见了那行字,没说话,只把簿子轻轻按住。
两个人都没立刻开口。
走廊尽头,林婉如在福建的母亲托人捎来的那句“母在闽,债在主家”,和这行“鹤”字撞在一起,像两根生锈的针,扎进同一块旧伤。
“师叔不止是被胁。”沈砚安声音很平,“他替山本在北平‘接应’过慎源送出去的人。我师父死前查的组织烂根,他早就知道自己弟弟在根上。”
顾霆琛:“回北平,当面问。”
沈砚安把簿子收进怀里,忽然问:“林婉如醒了么?”
“半小时前醒过一次,只说疼。”
“明天她能说话,我要听她亲口讲那晚。”
——
次日晌午,林婉如勉强坐起来,喝了半碗米汤。
沈砚安进去看她。阿福在门外头守着,不许闲人进。
林婉如看见沈砚安,先看见他袖口露出的那枚耳环——沈砚安特意戴出来的。
“耳环……是我给姐的。”她声音细得像纸,“那晚,姐约我跑。她说东家要送我进日租界,再不跑就晚了。”
“你们为什么约在东直门外?”
“姐说那边荒,河堤能藏。她带了点盘缠,我带了……半本账。”林婉如眼泪无声往下掉,“可东家的人跟着我。到河边,姐把我往堤下推,说‘跑,别回头’。我摔了,耳环崩一颗。他们拽我起来,我看见姐……姐没跑。”
她喘了喘,锁骨都在抖。
“姐回头看我,嘴在动。我读唇——她说的不是‘救我’。她说:‘活下去,别学我。’”
沈砚安喉头像被什么软东西堵住。
他想起柳叶巷第一次见陈秀兰尸体时,自己那句“她死前在想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林婉清死前想的,不是自己。是她妹妹往后那点可怜的“活下去”。
“后来呢?”他轻声问。
“他们勒我姐。我扑过去,被绳子抽开。有人认得我姐记的账,翻她身,没翻到。他们以为姐自己吞了,拿话逼她交。姐不开口,就……就那样了。”
林婉如不说了,缩进被子里发抖。
沈砚安伸手,把被子给她压好,指背蹭到她冰凉的指尖。
“阿如,你姐那半本账,你藏得好。它会救很多人。”
林婉如从被子里伸出手,把油纸卷递给他。
“姐说,账不是用来报仇的。是用来……让往后的人别再信‘保荐’两个字。”
沈砚安接过来,攥在掌心。
油纸边割进皮肉,微疼。
他忽然特别想唱一段戏。唱《荒山泪》里那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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