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的柜子打开之后,整整三天,第四课办公室的灯没在半夜前熄过。
那些信和账册摊在桌上,像一片摊开的伤口。沈砚安和顾霆琛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后来,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
账册记的不是银钱,是“货”。
“货”分三色:红货是古董字画,黑货是烟土军火,白货是人。白货下面又分了细项——南边来的姑娘、北边来的小子、戏班子挑出来的童子、乡下买来的女童。每一行都标着日期、经手人、落点,像一本流水账,冷静得叫人骨头发冷。
“孙德胜的章,盖在每一页角落。”沈砚安用指尖点着那枚暗红的印,“他不是链条上的一环,他是账房。”
顾霆琛靠在椅背上,眼下泛着青:“马文远替他管北平这边的白货出货。马太太藏这些,是想捏住他脖子。”
“可惜她没来得及捏,先捏死了他。”沈砚安把一封信抽出来,信纸边角发毛,显然是被人反复拆看过,“这封有意思——天津‘鸣盛班’的班主写给马文远的,说‘倒仓的小雀儿已到最好年纪,喉头未变,声比女子还净,里头挑了一个,叫小满。下月初送北平,价随你开’。”
他念完“小满”两个字,手指顿了一下。
“小满。”顾霆琛重复了一遍,“节气名?”
“戏班孩子爱用节气做小名。”沈砚安把信纸翻过去,背面没字,只有一小片干涸的茶渍,“鸣盛班……天津卫老班底,早些年出过好几个角儿。我娘说过,这班子规矩大,孩子打六岁进科,倒仓期最金贵——嗓子变声那两年,唱不了戏,也逃不掉,班主卡着这时候卖人,最不亏本。”
顾霆琛站起来:“去天津查鸣盛班。”
“不急。”沈砚安却把信放下,望向窗外,“信是去年腊月的。下月初送北平——也就是今年正月。可马文远是正月里死的,货没接着。那这个‘小满’,要么没送来,要么送来了、没登记。”
他说话时声音很轻,像怕惊了纸上那个没见过面的少年。
第二天一早,顾霆琛派去天津的暗线带回来一句话:鸣盛班正月里死过一个人,是个十六岁的武生,艺名小满。死在戏班后院的练功房,脖子卡在压腿的杠子下,起初都当是练功失手。
沈砚安听到“压腿杠子”四个字,半天没吭声。
他见过那种杠子。梨园行里叫“撕腿”,小孩天不亮就被绑上去,一条腿横拉成一条直线,哭哑了也没人松绳。他小时候跟师父学戏,最怕的就是那个。
“去看看。”他只说了三个字。
去天津的路上下了点雨。车过杨村的时候,阿福在后面打盹,沈砚安靠在车门边,看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
顾霆琛开车,余光扫见他袖口缩着的那截手腕,白得近乎透明,便把车里毯子扯过来,随手搭他膝上:“窗户漏风。”
沈砚安没推,也没谢,只把毯子边角拢了拢,忽然问:“顾课长,你十六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顾霆琛想了想:“在天津警察厅扫档案,跟着老探长跑现场。有回查河漂子,冻得手裂口子,还嘴硬说不怕。”
“那你也算少年热血。”
“算不上。热血都用来跟人吵架了。”
沈砚安笑了一声,很轻。
他其实见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该是什么样——不是他这种被棉花被子捂大的、连风都怕的怪胎。是那种滚烫的、毛茸茸的、不管不顾的活法。
到天津鸣盛班时,雨刚停。
戏班在南市边缘一条窄巷深处,门口两盏褪色灯笼,匾额漆皮剥落,“鸣盛班”三个字只剩个轮廓。院子里一股子汗、松香、膏药和隔夜茶叶混在一处的味儿。几个半大孩子正蹲在廊下啃窝头,看见穿制服的顾霆琛,唰地全缩了进去。
班主是个瘸腿老头,姓霍,人称霍老板。他叼着烟杆,把两人让进正房,眼神先扫顾霆琛,再扫沈砚安,在沈砚安那张过于素净的脸上多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小满的事,警察来问过一回,说是失足。霍某不敢瞒,可也没什么可补的。”
“先带我们看地方。”顾霆琛说。
练功房在后院,青砖地,三面墙立着把杆、大镜、兵器架。正当中一根横杠,离地三尺,杠上裹着旧棉布,布面有一道浅浅的勒痕。
沈砚安走过去,没碰杠子,只低头看地面。
青砖缝里有半片指甲盖大的胭脂红,不是戏妆,是那种廉价凤仙花汁;墙角兵器架底下压着一只小白布鞋,鞋头绣了朵歪歪扭扭的梅花。
他蹲下去,把那小鞋拎起来,在掌心掂了掂。
“小满左脚这只。”他声音不高,“鞋底是新的,才上脚没几个月。倒仓期的孩子不长个儿,可脚会胀,新鞋紧,他走路会外八字——你看砖面上蹭的灰,从左往右,步子越走越急。”
霍老板在门口咳了一声:“沈少爷看得很细。可这孩子脾气拗,夜里偷练是常事……”
“偷练到半夜,鞋脱在杠子边,人吊上去?”沈砚安站起身,把鞋放回原处,“霍老板,压腿杠离地三尺,小满若是自己失足,咽喉卡上去,得先踩个垫脚。垫脚呢?”
他环顾一圈,目光落在墙角一只倒扣的粗陶水缸上。
“水缸原先在正当中。他踩着缸沿压腿,缸被人挪开了。不是他失足,是有人把他抱上杠,再抽了缸。”
满屋安静。
顾霆琛走过去,俯身看杠面勒痕:“布面有血渗过。颈骨错位,不是一瞬间吊死的力道,是被人从后头托着后脑,慢慢送上去的——让他醒着,知道自己怎么没的。”
他说得平,像在念验尸单。
沈砚安却忽然别开脸,抬手揉了揉鼻梁。
顾霆琛以为他晕血,下意识伸手抵住他后背:“……喘得过气么?”
“喘得过。”沈砚安没躲开那只手,只声音闷闷的,“我在想他疼不疼。倒仓的孩子,喉头本来就像含了根刺,再勒上去——”
他说不下去了。
白磷似的,平时不响,一碰就燎。可他没发火,只把那点火咽回去,咽得眼眶微红。
顾霆琛的手在他背上停了停,没再动。
晚上他们没走,借宿在班子里。
夜里下雨,廊下积水叮咚。沈砚安睡不着,披衣出来,看见练功房还亮着一盏小灯。推门进去,看见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独自压腿,月白裤褂被汗浸透,额头抵着杠面,嗓子发出一种沙哑的、介于童声与成年之间断裂的颤音,在唱《林冲夜奔》。
“俺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
沈砚安站在门边没出声。
那少年唱到“难展”二字,突然呛住,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手死死攥着杠子,指节发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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