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贵生出殡那天,天气很好。
北平的春天已经到了尾巴上,槐花开得正盛,满城都是甜丝丝的香气。沈砚安没有去送葬,他一个人坐在花园里,对着那棵老槐树发了一上午的呆。
阿福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手边:“少爷,您一上午没吃东西了,喝点银耳羹吧。”
沈砚安“嗯”了一声,端起碗,舀了一勺,没喝,又放下了。
“少爷,您是不是还在想那个案子?”阿福蹲在他旁边,小声问。
“没有。”沈砚安说,“案子已经结了。”
“那您在想什么?”
沈砚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谁会记得我。”
阿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少爷!您怎么又说这种话!”
“随口一说。”沈砚安笑了笑,端起银耳羹,一口气喝完,把空碗递给阿福,“行了,别担心了。你去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去一趟天津。”
阿福愣住了:“去天津?干嘛?”
“去打听一个人。”沈砚安从怀里掏出那枚铜哨,在指尖转了转,“庆春班解散之后,那个盲眼琴师的下落。”
阿福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沈砚安送他到火车站,叮嘱了几句,无非是“注意安全”“别惹事”“有事发电报”。阿福一一应下,拎着一个小包袱,挤上了南下的火车。
送走阿福之后,沈砚安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
他穿过前门大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又穿过几条胡同,最后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了脚步。茶馆不大,门脸老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了色,勉强能认出“一品轩”三个字。
他推门进去,一股茶香扑面而来。
茶馆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眯着眼打盹。听到门响,老头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客官喝点什么?”
“随便来一壶。”沈砚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头应了一声,不一会儿端了一壶茶上来,外加一碟花生米。沈砚安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是普通的茉莉花茶,算不上好,但也说不上差。
他慢慢地喝着茶,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这时候,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普通,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长相。他在沈砚安对面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壶龙井,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慢悠悠地翻看起来。
沈砚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人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
翠绿色的,成色很好。
沈砚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立刻做出反应,而是继续慢慢地喝茶,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窗外,实际上一直在用余光观察那个人。那人翻报纸的动作很自然,喝茶的姿势也很自然,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沈砚安注意到,那人翻到第三版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那一版上刊登的,是醉仙楼戏园子命案的报道。
沈砚安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柜台前,对老头说:“掌柜的,结账。”
老头报了价钱,沈砚安付了钱,转身往外走。经过那个中年男人身边的时候,他故意放慢了脚步,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那人手里的报纸。
报纸的边角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圈住了“小素秋”三个字。
沈砚安的心跳更快了。
他走出茶馆,没有回头,径直往家的方向走去。但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那个玉扳指,那个被圈起来的名字,那个看似偶然的相遇。
这不是巧合。
那个人是冲着他来的。
回到家的时候,沈砚安发现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顾霆琛。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样子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看到沈砚安回来,他站起来,脸色有些凝重。
“你去哪儿了?”
“街上逛了逛。”沈砚安在他对面坐下,“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顾霆琛沉默了两秒,说:“我刚收到一份电报,从天津发来的。”
“什么内容?”
“庆春班的盲眼琴师,三天前死了。”
沈砚安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死的?”
“被人勒死的。”顾霆琛说,“手法和杀小素秋的一模一样。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唯一的目击者说,案发当晚看到一个穿长衫的男人从后门离开,右手上戴着一枚玉扳指。”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沈砚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顾霆琛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猎人终于发现了猎物踪迹时的光芒。
“顾课长,”沈砚安说,“我今天也见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戴玉扳指的人。”
顾霆琛猛地站起来:“在哪儿?”
“一品轩茶馆。”沈砚安说,“他坐在我对面,翻了一份报纸,在上面圈了小素秋的名字。”
“你跟踪他了?”
“没有。”沈砚安摇了摇头,“我怕打草惊蛇。但我记住了他的脸。”
顾霆琛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看着沈砚安:“你确定没看错?玉扳指,右手无名指?”
“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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