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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水袖

第二天一早,沈砚安是被阿福摇醒的。

"少爷!少爷!出事了!"

沈砚安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天塌了也让我再睡半刻钟……"

"塌不了天,但戏班又死了一个。"

枕头倏地挪开。

沈砚安睁开眼,那双狐狸眼里还汪着没散的睡意,三秒后,清明了。

"谁?"

"拉胡琴的孙师傅。今早被人发现在戏箱后头,服毒了。"

赶到醉仙楼的时候,孙瞎子已经没了。

他歪在后台角落那两个戏箱中间,身子缩得很小,左手捏着个空药瓶,右手攥着一小截胡琴弦。脸是青灰色的,嘴唇发乌,眼睛闭着,眉心却拧着,像死前还在琢磨一段没拉完的调子。

宋知远蹲在那儿,翻了翻眼皮,又探了探脉,起身低声道:"□□。发作很快,半小时人就没了。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和发现时间差不多。"

"留言呢?"顾霆琛问。

宋知远指了指孙瞎子右手里的弦:"就这个。还有——"

他从药瓶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

上面用铅笔写了歪歪扭扭一行字:

"小秋的事,我对不住。我不说,是怕连累人。现在我跟她去,算了。"

笔迹发抖,像拿笔的手在哭。

沈砚安站在旁边,没靠近,只远远看着那张纸条。

看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不是他杀的。"

顾霆琛看向他。

"孙师傅左手捏药瓶,右手攥琴弦。他是左撇子——跟昨天的手印对上了。但他要是杀了小素秋,没必要再自杀。而且这纸条……"

他走过去,俯身看纸面。

"字是写的,不是留的。'小秋的事,我对不住'——对不住什么?他一个拉琴的,能对不住她什么?"

宋知远推了推眼镜:"意思是,他知道内情,但没说出来,害了小素秋?"

"不止。"沈砚安摇头,"他怕连累的,不是小素秋。是别人。"

他直起身,在后台慢慢走了一圈。

戏箱、镜子、椅子、珠花、半截烟、凤仙花汁——所有东西都还在原位,警察封了现场,谁也没动过。

他走到那面大化妆镜前,低头看镜面。

手印还在。

左手印,虎口有茧。孙瞎子左手有茧——对得上。可孙瞎子身高不到一米七,小素秋坐着的时候后脑勺高度,他不用扶镜子就能勒。

"他够得着,但不一定是他。"沈砚安自言自语。

顾霆琛跟过来:"你怀疑他替人顶罪?"

"不是顶罪。是顶愧。"沈砚安转头看他,"孙师傅知道凶手是谁,但他宁愿自己死,也不肯说。他写'怕连累人'——连累的,是凶手。"

"为什么?"

"因为凶手对他有恩。或者……是他没法恨的人。"

戏班的人重新聚到后台外侧的过道里。

侯班主脸色比昨天更难看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劲儿说"造孽、造孽"。金百川不翘腿了,蹲在墙根抽烟。赵铁山红着眼,不知道是真哭还是急的。崔胖媳妇一边抹泪一边骂"哪个挨千刀的"。

沈砚安一个个看过去。

最后他停在金百川面前。

"金师傅,昨晚散戏后,你真跟王掌柜吃夜宵了?"

金百川抬头,眼神有点躲:"真的。东四牌楼,'聚仙居',我天天去,掌柜的认识我。"

"几点去的?"

"散戏大概十一点多,我溜达过去,十二点前后到的,吃到一点多。"

"王掌柜能证明你一点以后都在?"

"那当然。"

"那十二点之前呢?"

金百川噎了一下:"……回了一趟住处,拿个东西。"

"住处离戏园子多远?"

"两条胡同。"

"十分钟能到,十分钟能回。够你进来一趟,再走。"

金百川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我跟小素秋无冤无仇!"

"我没说你有冤仇。"沈砚安语气还是淡淡的,"我再问你——你抹不抹刨花水?"

"唱老生的,都抹。"

"左撇子还是右撇子?"

"我……右撇子啊。"

沈砚安没再问,转向赵铁山。

"赵师傅,你呢?"

赵铁山一梗脖子:"我也是右撇子!我也不抹那玩意儿,我头发短!"

"你昨晚几点走的?"

"散戏就走了!跟几个兄弟去喝了两盅,有人作证!"

"几点回的?"

"……后半夜三点吧。"

"回哪儿?"

"戏班子后头那排宿舍啊。"

"你回宿舍的时候,经过后台吗?"

"不经过!我从后门直接进宿舍院!"

沈砚安点点头,又不问了。

他最后看崔胖媳妇。

"崔师傅,您昨晚呢?"

"我?散了戏我就回家了呀,我家就在隔壁街,老头子发烧,我伺候他来着,街坊都看见我了。"

"您左撇子吗?"

崔胖媳妇一愣,举起两只手:"我两手都能使,择菜用左手,炒菜用右手。"

沈砚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您跟小素秋,关系好不好?"

崔胖媳妇眼圈一红:"好啊!那孩子嘴甜,见天儿叫我崔娘,给我捶背。我给她做过两双绣花鞋垫……"

她说着,撩起衣襟擦眼泪,露出别在腰上的手帕。

沈砚安目光在那手帕角上停了一瞬。

手帕是粗布,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很熟,和小素秋戏服上暗绣的兰草,是同一种绣法。

"崔娘,"他轻声问,"小素秋的戏服,是不是您给绣的?"

崔胖媳妇点头:"她嫌外头绣娘针脚粗,只信我。"

"那她头发上的珠花呢?也是您给缀的?"

"珠花是她自己买的,我不懂那个。但她那套《锁麟囊》的披风,里子是我缝的,里头她自己藏了东西。"

沈砚安眼神一凝:"藏了什么?"

"我不知道。她就跟我说,'崔娘,要是我哪天不在了,你把我那件披风拆开,把里子里的东西烧了,别留'。"

后台所有人的目光,刷地集中到那件还搭在椅背上的绯红帔子上。

顾霆琛戴上手套,把帔子取下来,翻过里子。

宋知远拿来剪刀,沿着缝线小心挑开。

里子夹层里,缝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

袋口用红线扎着,拆开,里面是:

一封信。

一张卖身契的残片。

一枚铜哨。

还有一小撮女人的头发,用红绳系着。

信是写给"阿姐"的,字迹娟秀,却写得很急,墨水有晕开的地方,像是边哭边写:

阿姐:

我找到咱们家的方向了。通州河西务,陈家屯。

那年发大水,爹把咱们卖了。你被带走的时候才六岁,我趴在泥地里,记住了那个人的脸——左眉有疤,戴玉扳指。

我唱了七年戏,攒的钱都用在找你。我打听到,那几年专做这路买卖的,是天津"庆春班"后头的人。我不敢报官,怕连累你。

要是哪天我没了,你就拿着这哨子去天津,找庆春班后台那个瞎眼琴师,他答应过我,帮我认路。

小秋绝笔。

信纸到这里,洇了一大团墨,和一滴干透的水渍。

不是墨。是泪。

沈砚安把信轻轻放下,指尖在"左眉有疤,戴玉扳指"几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的呼吸很稳,但顾霆琛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节捏得发白。

"又是他。"顾霆琛声音压得很低。

沈砚安没抬头:"戴玉扳指的人,买过孩子,灭过口,现在又牵到小素秋身上。她想找她姐姐,碰到了那条链子的根。所以她得死。"

"孙师傅知道这些?"

"孙瞎子在庆春班待过。"沈砚安终于抬起头,眼神凉得不像个十九岁的少爷,"天津那个盲眼琴师,是他的师父。小素秋去找过他,他没法说,只能回来,把线索缝在戏服里,再把自己毒死。"

阿福在门口"哇"地一声干呕出来——不是怕尸体,是怕这股子沉甸甸的、喘不上气的悲。

崔胖媳妇已经哭得坐到地上去了:"这苦命的娃啊……她跟我说过一句,说'崔娘,我要是能找到我姐,这辈子就值了'。我当她玩笑呢……"

金百川把烟掐了,埋在鞋底碾了半天,眼眶红红的,哑声道:"小秋这孩子……她每次唱《锁麟囊》,唱到'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都要在台上愣一下。我以为是入戏。现在想,她是真在想她姐。"

赵铁山抹了把脸,粗声粗气:"老子要是知道是谁干的,活撕了他。"

周明远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站在门口,叼着烟没点,看着那封信,半晌哼了一声,难得没挑刺:"造孽。这世道,活活把人逼成鬼。"

线索回到凶手。

手印、左撇子、抹刨花水、右手拇指沾凤仙花汁、身高够得着、认识小素秋、能进后台、被孙瞎子宁可死也要护住。

沈砚安把戏班所有人的手都看了一遍。

金百川——右撇子,手大,虎口有茧,但茧在右手。

赵铁山——右撇子,手更大,虎口有茧,左手没茧。

崔胖媳妇——两手都用,左手茧在虎口,但她是女人,手印偏大,不对。

孙瞎子——左撇子,但对不上动机,且已自尽。

还差一个。

"看门的小徒弟呢?"沈砚安忽然问。

栓子被叫过来,手摊开。

十根手指头,细细小小的,左手虎口有一层薄茧——是天天拉幕绳磨的。右手大拇指指甲缝里,有一点暗红。

沈砚安蹲下来,凑近看:"凤仙花汁?"

栓子猛地缩手,眼神慌了。

顾霆琛一步上前:"栓子,昨晚你进过后台,对不对?"

栓子嘴唇哆嗦,眼泪啪嗒啪嗒掉,却硬撑着不吭声。

沈砚安放轻声音:"栓子,你不是凶手,对不对?你只是……看见了什么?"

栓子终于崩了,哇地哭出来:"我看见我哥了!"

"你哥?"

"我哥……我亲哥。他以前也在这戏班,后来走了。昨晚上,他从后门进来,我扒窗缝看见的。他左手扶着镜子,他、他手里头有绳子……"

"你哥是谁?"

栓子哭得说不出话。

侯班主在旁边突然"啊"了一声,脸色跟纸一样。

"怎么了?"顾霆琛盯住他。

侯班主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栓子他哥……是、是五年前离开戏班的'小白龙'。本名……沈贵生。"

沈砚安微微眯起眼。

"沈贵生。"他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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