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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暗流

周老三在医院里躺了三天,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被带回警厅正式录了口供。

他的口供和之前说的基本一致——夜闯当铺、听见阁楼动静、爬上去查看、被人打晕、醒来在箱子里。唯一的区别是,这次他多提供了一个细节。

“我爬上阁楼的时候,闻到一股味儿。”

“什么味儿?”顾霆琛问。

“药味儿。”周老三皱着眉想了想,“像是……膏药的味道。我小时候摔伤了胳膊,我娘给我贴过那种膏药,就是这个味儿。”

“你确定?”

“确定。”周老三点头,“那味儿挺冲的,一闻就能闻出来。”

顾霆琛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膏药味。

钱掌柜的阁楼上为什么会有膏药味?钱掌柜本人并不贴膏药——刘二柱说过,钱掌柜身体硬朗,从来没听说过他有什么腰腿痛的毛病。

那膏药味是从哪儿来的?

从凶手身上来的。

凶手在阁楼上待了一段时间,身上的膏药味沾染到了阁楼里的空气和物品上。

“查一下,北平城里哪些地方卖这种膏药。”顾霆琛对手下吩咐道,“重点查中药铺和跌打损伤的诊所。”

“是。”

沈砚安没有参与审讯。

他待在第四课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钱掌柜的那本账本,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账本上记录的都是一些常规的典当业务——衣服、首饰、钟表、家具,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日期、物品名称、估价、当期、利息,一目了然。

看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但沈砚安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发现那一页被人撕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边角,上面写着几个字:

“三月廿八,收——”

后面的内容被撕掉了。

三月廿八。

又是三月廿八。

那一天,北平城里发生了太多事情。陈秀兰被杀,沈砚安第一次遇到顾霆琛,槐花巷的案子被揭开一角——以及,钱掌柜在恒源当铺里收了一样东西。

一样让他送了命的东西。

沈砚安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正好,街上人来人往,卖豆腐脑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夹杂着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平静。

但在这平静的表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流动。

像一条暗河,看不见,却一直在流淌。

“沈少爷。”

沈砚安转过身,看见林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林秘书,有事?”

“厅长请您去一趟他的办公室。”林秘书笑着说,“赵夫人也在,说是想见见您。”

沈砚安微微一愣:“赵夫人?见我?”

“是啊。”林秘书说,“赵夫人听说您会唱戏,想请您有空的时候去府上坐坐,指点指点赵小姐的唱功。”

沈砚安沉默了两秒。

他不太想去。

不是因为不喜欢赵夫人或赵小姐,而是因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案子,实在没有心思去应付社交场合。

但林秘书亲自来请,不去也不太合适。

“好,我这就去。”

厅长的办公室在二楼,比第四课的办公室宽敞得多,布置也气派得多。红木办公桌、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中堂,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

赵厅长不在,办公室里只有赵夫人和赵小姐母女俩。

赵夫人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头发挽成一个低低的髻,戴着一对珍珠耳环,看起来雍容华贵。赵小姐坐在她旁边,十八九岁的年纪,圆圆的脸蛋,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到沈砚安进来,脸颊微微泛红。

“这就是沈家少爷吧?”赵夫人笑着站起来,“哎呀,真是个俊俏的孩子。快坐快坐,别站着。”

沈砚安礼貌地鞠了一躬:“赵夫人好,赵小姐好。”

“好好好。”赵夫人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我听老林说,你会唱戏?唱得还不错?”

“略懂一些皮毛。”沈砚安谦虚道,“不敢说唱得好。”

“哎呀,别谦虚。”赵夫人摆摆手,“我们家小芸也喜欢唱戏,就是找不到好老师。你要是方便的话,有空来家里坐坐,指点指点她。”

沈砚安看了赵小姐一眼,赵小姐正偷偷看他,目光一对上,立刻低下头去,耳朵尖都红了。

“赵夫人客气了。”沈砚安说,“指点不敢当,互相切磋倒是可以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赵夫人很高兴,“改天我让老林去接你。”

又聊了几句闲话,沈砚安找了个借口告辞了。

走出厅长办公室的时候,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种社交场合,比查案子还累。

他回到第四课,发现顾霆琛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办公桌前看一份文件。

“审讯结束了?”

“嗯。”顾霆琛抬起头,“周老三的供词基本排除了他的嫌疑。他没有作案动机,也没有作案时间——他被困在箱子里三天,差点渴死饿死,不可能是凶手。”

“那凶手另有其人。”

“对。”顾霆琛把文件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沈砚安接过来一看,是一份调查报告——关于恒源当铺周边的走访记录。

“当铺隔壁的杂货店老板说,三月廿八那天晚上,他关店的时候大约是戌时末,看见一个人从恒源当铺的后巷走出来。”

“什么样的人?”

“他说天太黑,没看清脸,但记得那个人走路有点跛,左手拄着一根拐杖。”

沈砚安的眼睛亮了一下:“跛脚?拄拐杖?”

“对。”顾霆琛说,“而且杂货店老板还说,那个人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膏药味。”

膏药味。

和周老三说的一样。

“这个跛脚的人,就是凶手。”沈砚安说。

“大概率是。”顾霆琛点头,“但问题是,这个人是谁?他跟钱掌柜有什么仇?为什么要杀他?”

沈砚安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份调查报告,脑海里快速闪过各种可能性。

跛脚、拄拐杖、膏药味——这个人应该是有腿疾或者腰部受伤的毛病,长期贴膏药治疗。他认识钱掌柜,并且在三月廿八那天晚上去了恒源当铺。

他去当铺做什么?

如果是去典当东西,为什么要在关店之后去?

如果是去寻仇,为什么当铺里的东西一样都没丢?

沈砚安的目光落在钱掌柜的账本上——那本被撕掉了一页的账本。

“顾课长,钱掌柜的账本上,三月廿八那天的记录被人撕掉了。”

顾霆琛走过来,翻了翻账本:“你怀疑凶手撕的?”

“有可能。”沈砚安说,“也许那天钱掌柜收了一样东西,而那样东西就是他被杀的原因。”

“什么东西?”

“不知道。”沈砚安摇了摇头,“但能让一个开了二十年当铺的老掌柜送命的,一定不是普通的东西。”

下午,去中药铺调查的警员回来了。

“顾课长,查到了。”警员递上一张纸,“北平城里卖跌打损伤膏药的药铺不少,但有一种膏药比较特殊——‘同仁堂’的‘活血止痛膏’,药劲儿大,味道也重,一般只有伤得比较重的人才会用。”

“买这种膏药的人多吗?”

“不算多。”警员说,“同仁堂的伙计说,这种膏药价格不便宜,而且药性猛,一般人受不了。常买的人就那么几个,他都记得。”

“有没有一个跛脚的?”

警员翻了翻记录:“有。一个姓孟的,四十多岁,左腿受过伤,每隔半个月就来买一次活血止痛膏。最后一次来买,是三月廿八。”

顾霆琛和沈砚安对视了一眼。

“这个人住在哪儿?”

“东四牌楼附近,一条叫‘扁担胡同’的小巷子里。”

“走。”

扁担胡同是一条又窄又深的巷子,两边的房子都是老旧的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巷子里晾着各家各户的衣物,花花绿绿地挂了一排,像一面面破旧的旗帜。

顾霆琛敲响了孟家的门。

敲了很久,才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瘦高个儿,左腿明显比右腿细一圈,走路时一瘸一拐的。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你们找谁?”他的声音很警惕。

“你是孟广财?”顾霆琛亮出证件。

男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是我。什么事?”

“三月廿八晚上,你在哪里?”

“在家。”孟广财说,“我腿不好,晚上一般不出门。”

“有人能证明吗?”

“我一个人住,没人能证明。”孟广财的语气很平淡,“但你们可以去问问隔壁的王婶,她每天晚上都能听见我在屋里咳嗽。”

顾霆琛看了沈砚安一眼。

沈砚安没有看顾霆琛,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孟广财的左腿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的裤脚上。

孟广财的左裤脚上,沾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

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沈砚安注意到了。

“孟先生。”沈砚安开口了,声音很温和,“您的裤脚上沾了什么东西,需要擦一擦吗?”

孟广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脚,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笑了:“哦,可能是前两天不小心蹭到的油漆吧。”

“油漆?”沈砚安歪了歪头,“可我怎么看着,像是血呢?”

空气凝固了两秒钟。

孟广财的笑容僵在脸上。

顾霆琛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上。

“孟广财。”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跟我们走一趟吧。”

孟广财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嘲讽,不是挑衅,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好。”他说,“我跟你们走。”

审讯室里,孟广财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姿态很放松。

不像一个被抓的嫌疑人,倒像是一个终于放下了重担的人。

“钱广财是我杀的。”他说。

顾霆琛和沈砚安都没有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为什么?”

孟广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他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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