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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旧账

沈家纸栈在琉璃厂后街,三间铺面,后头连着库房和账房。门口匾额“沈氏敬堂”是沈老爷四十岁写的,笔力憨厚,不像商人,像乡下秀才。

沈砚安带路,顾霆琛跟后半步。

阿福拎食盒在后面喘:“少爷……咱非得吃完早饭就跑啊……”

“账房掌柜老周九点沏头道茶,咱卡这点去,他最怕生人看账。”

“那顾课长不是生人?”

顾霆琛:“我是官人。”

阿福:“……官人更怕。”

沈砚安笑出声。

铺面里纸味冲。不是墨香,是生浆、矾水、桐油混一块的涩味。柜上摆着玉版宣、棉连、蝉翼笺、洒金红笺,角落一摞油笺纸用麻绳捆着,封面标“粗货·外用”。

掌柜姓周,五十多岁,长脸,戴瓜皮帽,见沈砚安进来连忙迎:“少爷?您咋来了——老爷昨儿还说您这几日别出门。”

“周叔,查点账。”沈砚安熟门熟路往账房钻,“去年二月油笺纸出库,谁经的手,我看看底单。”

周掌柜一愣,瞅见后头顾霆琛——深灰中山装、冷面、腰间上衣兜露出半截证链——喉头一滚,立刻矮了半句声:

“这位是……”

“京师警察厅第四课顾课长。”沈砚安不等顾霆琛开口,“自家人,查案用,您照实说就成。”

“哎、哎,那自然……”

账房小屋,窗户朝北,光发青。周掌柜翻出两本老账,黄纸线装,毛笔字工工整整。

“油笺纸咱家分三等:头等都是加矾砑光,供南纸店代售;次等是本城衙门、戏班订;最次是‘毛边油笺’,矾水拖一层,便宜,跑腿用。”

他翻到去年二月:

“二月十七,出库油笺纸五十张,买主‘警厅一课周’,批号甲三,单价……”

沈砚安伸手按停:“别念价。给我看批号甲三的纸样。”

周掌柜从货架抽一张同批样纸递来。

沈砚安接过来,对光看纹,又从布囊里取出教堂残片、陈秀兰桌缝残屑,三张并排。

“同批。”他没犹豫,“网纹间距一样,矾水拖痕偏左下方,是同一缸浆、同一块压板出来的。”

顾霆琛俯身看:“批号甲三只出了这一笔?”

“只这一笔。”周掌柜点头,“一课周课长订的,说办案伪装用。咱也没多问。”

沈砚安指尖点着样纸边:“可这批纸后来没回流过?”

“没。出库不退。”

“那陈秀兰桌缝那片、女童胃里那片,都是这五十张里的。”

屋里静了瞬。

周掌柜没听懂全,但看顾霆琛脸色,知道不是小事,呐呐道:“少爷……咱家纸,没干过犯法事吧?”

沈砚安笑了一下,不算安慰,也算:“周叔,纸不犯法。买纸的人犯不犯,另说。”

他合上账本,忽然问:“去年四月、五月,周明远还订过别的东西没?”

周掌柜翻了翻:“四月廿三,玉版宣十张;五月十一,又十张。说‘写报告用’。”

沈砚安和顾霆琛对视一眼。

玉版宣不是伪装用,是正经书写纸。

——周明远拿油笺纸做面具,拿玉版宣写什么?

“那两批玉版宣,批号留没?”

“留。”周掌柜指账,“乙七,乙九。”

沈砚安没再问,只把批号抄进袖中折纸。

出门时顾霆琛落后半步,低声:“周明远写报告用玉版宣——可能写的是‘名单留存’。”

“对。”沈砚安声音也低,“他不敢留正本,拿玉版宣抄副页藏自家。油笺纸是面子,玉版宣是里子。”

“面子给上头看,里子给自己留后路。”

“顾课长现在真像警察了。”

“我一直就是。”

“您昨儿还不会说‘后路’这词。”

顾霆琛:“……跟你待久了。”

沈砚安低头笑,袖口被风掀起一点,露出腕骨。顾霆琛视线落上去,又很快移开,迈步赶上他。

巷口风大,他把中山装下摆拢了拢,没来由想起昨儿沈砚安在破庙伸过来的手——凉的,细的,像这世道里没被碾过的那点东西。

他没说。

有些话案子没结前不说,结了也不一定说。

回警厅已是晌午过。

大厅里闹哄哄,赵小姐站在走廊当中,穿浅粉洋装,手里举着个纸包,正拽着个年轻警员问“顾课长在不在”。

见顾霆琛从后门进来,她眼睛一亮:“顾课长!”

又看后头沈砚安,笑意更明:“沈少爷也来啦?”

沈砚安站住,乖巧点头:“赵小姐。”

“我娘让我送点桂花糕来,说慰劳第四课‘辛苦查案’。”赵小姐把纸包往顾霆琛手里塞,又瞟沈砚安,“顺带——我听吴课长说你会唱戏?下回警厅堂会,你来一段呗?”

顾霆琛:“妈让他唱他就唱,别‘让他’。”

赵小姐噎了下,笑:“顾课长护得真紧。”

沈砚安在背后眨了下眼,没接话。

——赵小姐是好意,也是闲人看热闹。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富家姑娘看“稀罕物件”的眼神,不是看人。

上回他唱《游园》是家里堂会,赵小姐也在,散场后夸他“比坤伶还媚”。他当时笑,回头把戏妆擦得一点不剩。

“赵小姐,”沈砚安温和道,“堂会我去凑热闹,可别点我唱杜丽娘。我唱小生还行。”

“小生也好呀!”

顾霆琛已经拎着糕往办公室走:“案子没完,堂会以后说。”

赵小姐撇嘴,倒也没跟。临走还回头补一句:“沈少爷明儿来我园子坐坐,我爹藏书多——”

沈砚安笑应“得空”,人一转头就低声跟阿福说:“明儿别得空。”

阿福憋笑:“您咋不直说。”

“直说伤人。她爹是厅长,我爹还得打交道。”

顾霆琛听见,脚步没停,嘴角疑似抬了半分。

办公室里林秘书正等。

穿长衫,三十出头,头发一丝不乱,手里文件夹夹着份公函。见二人进来,起身点头:“顾课长。厅长吩咐,槐花巷案一周内出简报,周明远供词归档前给他过目。”

顾霆琛接公函:“周明远供词里涉及上层链条,简报先写‘一课巡官涉案’,不提佟德山。”

林秘书略一迟疑,看沈砚安一眼。

沈砚安识趣地坐到角落翻卷宗,不插话。

林秘书压低声:“顾课长,厅长意思……这案别往上刨太深。周明远是个窟窿,刨深了漏风。”

顾霆琛声平:“简报我写,责任我担。”

“您担得动?”

“我爹担得动。”

林秘书沉默一瞬,笑了下,不像笑:“……行。您是‘那位’的公子,我多嘴一句也该打住。”他顿了顿,“不过沈少爷——”

沈砚安抬眼。

“您少在卷宗上留笔迹。”林秘书客气,“厅里老人眼多,认得出沈家纸。”

沈砚安把袖中折纸收进袖底,弯眼:“谢林秘书提点。”

林秘书走后,顾霆琛把桂花糕放桌角,打开公函扫了两行,眉头微锁。

沈砚安没问厅里压力,只说:“佟德山动不了,先钉周明远这条线。马三姑跑天津,迟早回来取钱。”

“你怎么知道她回来取钱。”

“周明远说砖缝留钱。”沈砚安指地图上槐花巷后墙,“链条规矩是‘月钱月结’。马三姑就算躲天津,北平这头她得有人收信。她回来,要么取钱,要么换线。”

顾霆琛看他:“你连拐子链规矩都懂。”

“不懂。”沈砚安笑,“猜的。穷买卖都按月结,人比布贵,更得结。”

顾霆琛:“……你这张嘴。”

“跟您学的。”

“我没教过你贫。”

“您教我查案,嘴是自带。”

宋知远推门进来,手里拿个玻璃片夹,里头是油笺残片放大样。

“顾课长,沈少爷,加条线索。”他戴上手套,“纸背折痕里不是只有胭脂——有极小一点黑渍,我染了碘,是墨。但不是松烟墨,是‘洋蓝’墨水。”

沈砚安坐直:“洋蓝?那是报纸编辑部用的。”

“对。”宋知远点头,“《京华日报》稿纸批改用洋蓝,学校堂号也用。但这点墨渍沾在纸背折角——说明有人拿洋蓝笔在纸片背面写了字,折起来蹭上的。”

顾霆琛:“陈秀兰在纸片背面写字?”

“或者是取货人。”沈砚安接,“纸片原本是油笺,正面盖‘沈’字章糊弄人,背面拿洋蓝写真实批次或接头暗号。陈秀兰翻到背面,抄了字,凶手回来翻屋,纸被带走——但折角蹭了点墨在她桌缝。”

他忽然起身,走到墙角书架抽了本《京华日报》旧稿纸,对光看纹。

“顾课长,借你笔。”

顾霆琛递笔。沈砚安拿洋蓝不适用,就拿普通墨在废纸上划了道,再拿油笺残片去蹭——

“你看。”他指给两人,“墨蹭到纸背折痕,得是‘纸叠着、字写在外层、合拢时内层蹭到’。也就是说——字写在别的纸上,油笺片盖在上面当书签或夹页,合起来带过去的。”

宋知远挑眉:“那就是陈秀兰把油笺片夹进自己采访本,本子里有洋蓝批注。”

“对。”沈砚安把残片放下,“她拿这纸片当证据夹着。凶手翻本子,抽出纸片带走,没注意桌缝卡了屑。”

顾霆琛闭了闭眼。

这小少爷看纸纹跟别人看脸似的。

“那纸片背面原字是什么,永远没了。”顾霆琛道。

“不一定。”沈砚安看宋知远,“纸背折痕的墨渍,你能拓下来辨笔画不?”

宋知远推镜:“试试。碘熏加反光摄影,半个字半个字抠。”

“抠。”沈砚安坐回去,袖子拢好,“哪怕抠出个‘佟’字偏旁,也够钉死天津那条线。”

顾霆琛看着他俩,忽然觉得第四课这破屋子,比厅里任何一课都像回事。

——一个少爷看纸,一个医生验纸,一个探长……

“顾课长?”沈砚安歪头,“发啥呆。”

“没发呆。”

“您刚眼神空了。”

“案子多。”

“案子多您也别饿着。”沈砚安把桂花糕推过去,“赵小姐送的,您吃。我吃阿福兜里那块窝头。”

顾霆琛:“……你兜里明明有沈家点心。”

“那是给我爹留的样品,不能动。”

“你爹样品你昨儿吃了两个。”

“您数得还挺清。”

“坐你对面能看不见?”

沈砚安笑,正要回,外头警员探头:“课长,一课那边——郑三课长在会议室等,说周明远供词有补签疑问。”

顾霆琛起身:“沈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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