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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旧案昭影,崔府浮出

家宴过后,陈承乾接连几日闭门不出,把自己关在书房,反复翻看两样物件。一样是抄录下来的私盐账册,另一样,是母亲苏明仪留下的手抄《千金方》。

这本《千金方》年岁已久,纸页泛黄,边角尽数磨得卷曲,可上面一笔一划的字迹依旧清晰,全是元后亲手抄写。陈承乾翻到其中一页,有一味药材被母亲用朱笔圈了三次 —— 附子。

附子这味药,陈承乾已经派人暗中查证许久。它是烈性药材,用得妥当,可以回阳救逆;可若是剂量出错,或是炮制失当,便会化作慢性毒药。最关键的便是炮制工序,入药之前必须经过特殊处理祛除毒性,一旦有人暗中动手脚,这救人的良药,转瞬就会变成伤人的利刃。

当年母亲对外是染病而亡,可这场病,究竟是不是遭人在药里动了手脚,陈承乾一直在追查。顺着线索,他查到两个人身上。

其一,内侍监少监郑从安。当年元后煎药所用的炭火,便是由内侍监采买,而那批炭火,曾经被人调换过。

其二,太医院的杜太监,当年专管宫内药材采买。永昭三年之后,这位杜太监便销声匿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陈承乾合上《千金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心口好似压着一块千斤巨石。

“娘。” 他低声自语,“您放心,儿子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那些加害于您的人,儿子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一日,苏九娘悄无声息走入书房,将一个褪色陈旧的小布包放在陈承乾面前。

陈承乾一眼认出,这是母亲生前常用的针线包。

苏九娘打出手势,示意此物是元后遗物,自己已经悄悄藏匿十四年,今日该交还到殿下手中。

陈承乾伸手解开布包,里面并没有针线,只叠放着一方整整齐齐的纸张。他指尖微颤,将纸张展开,纸上正是母亲的亲笔,寥寥数行:

“附子炮制有异。”

“炭非常炭。”

“若我有不测,莫让皇上知道。他会杀人。”

看到这几行字,陈承乾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滞。

母亲早就察觉了,察觉了药与炭火都被人动过手脚。可她选择隐瞒不报。她深知文帝性情刚烈,倘若得知真相,必会大开杀戒,掀起大周朝堂的血雨腥风。所以她宁愿默默赴死,也不愿让自己爱慕一生的帝王,手上再沾染更多鲜血。

眼泪终于再也克制不住,陈承乾捧着那张纸,埋首掌心,无声落泪。

许久之后,他才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神却异常坚定冷静。

“九娘。” 他嗓音沙哑,“调换炭火、篡改附子炮制之人,究竟是谁?”

苏九娘轻轻摇头,比划手势:当年这些事皆经由内侍监与太医院经手,我身为武婢,查不到更深的内情。但有一人或许知晓真相。

“是谁?”

苏九娘比出三个字:王嬷嬷。

陈承乾心口猛地一沉。

王嬷嬷,母亲生前最信任的贴身嬷嬷。可她已经死去,临死之前只留下一句话:“那味药,你姐姐知道。”

陈承乾缓缓攥紧拳头,望向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一字一顿:

“姐姐,你在草原还好吗?等着我。等我清算完京城的旧账,便去找你。到那时,你把那味药的内情告知于我,咱们一同给娘讨回公道。”

窗外北风再起,呼啸掠过京城的屋舍街巷,仿佛在替那位逝去的元后,诉说一桩积压十四年的沉冤。

陈承乾虽闭门谢客,诸事却并未搁置。

这天傍晚,苏九娘推门进来,递上一张纸,纸上只有二字:招了。

陈承乾抬眼:“郑从安招供了?”

苏九娘摇头,打手势示意,并非郑从安,是他身边的人先撑不住了。

事情要从郑从安被革职拿问说起。郑从安身为内侍监少监,执掌银库账房,位置不上不下,却能窥见宫内所有钱财的来去流向。十四年前元后用药的那批炭火,账目便是从他手上过的,也是在他管辖之内被人调换。

郑从安被捕之后,嘴硬无比。缉事司刑房各式刑具尽数用上,他半个字都不肯吐露。王瑾亲自去看过两回,回来只说:“此人把性命卖给了主子,宁死也不会开口。”

陈承乾心中明白,郑从安背后之人分量极重,只要他不肯招认,幕后主使便依旧藏在暗处。

可郑从安死扛到底,他身边之人却扛不住压力。此人叫郑福,是郑从安的本家侄子,在内侍监当差十余年,专管账房的门锁钥匙。郑从安入狱,郑福没有被收押,只是传去问话数次便被放回。

可归家之后,郑福日日寝食难安,一闭眼就浮现叔父受刑的模样。当年诸多内情他不曾亲手参与,却全都看在眼里。比刑具更让他恐惧的,是郑从安被捕当夜,有人趁黑摸到他家门口,门缝塞进来一把尚且带着残血的刀。

郑福吓得彻夜难眠,第二日一早,便直奔缉事司,扑通跪倒在地:“我招,我全部招供!”

王瑾将消息送到四皇子府时已是次日午后。陈承乾立刻追问他招出了什么。

郑福的供词篇幅不多,却条条致命。

第一,十四年前元后病重,药材炭火走的是内侍监公账,可其中一笔炭火账目对不上。宫中采买本是上等银霜炭,耐烧无烟,账册记录却写成劣质杂炭,中间凭空亏空一大笔银钱。若是熬药的银霜炭换成杂炭,燃烧产生的有害物质便会混入汤药之中。

第二,当年经手炭火采买的,一是郑从安,二是太医院杜太监。杜太监永昭三年之后便人间蒸发,下落成谜。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当年采买炭火的银两,并非内侍监公出,而是从二皇子府流出。

“十四年前,二哥才十一岁。” 陈承乾低声喃喃。

一个十一岁的孩童,不可能设计算计皇后的药与炭火。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这笔银子只是借用二皇子府的名头,背后另有其人。

“崔氏。” 两个字自他齿间缓缓吐出。

这一夜陈承乾彻夜未眠,将所有线索在脑海之中重新梳理。私盐入宫三千斤、嫁妆七成银被克扣、母亲的炭火遭调换。三件看似互不关联的事,全都经由郑从安之手,指向同一个方向。郑从安,便是串联起所有阴谋的枢纽。

他立刻传唤宝通柜坊的老掌柜秦守业。

秦守业早已等候多时,入书房行礼。

“秦掌柜,” 陈承乾开门见山,“当年克扣嫁妆银两,到底是谁的主意?”

秦守业神色几番变化,起初还推诿是宫中管钱的太监。在陈承乾施压之下,终于咬牙说出名字:“郑从安。”

再追问银两去向,秦守业却实在无从知晓,银两过了郑从安之手,便再不经他这边流转。

遣走秦守业,陈承乾独自坐在书房梳理脉络。郑从安只是一名少监,没有这般权势胆量,他身后必定还有靠山。王瑾提及缉事司安插有二皇子的人手,再结合郑福的供词,两条线索渐渐交汇。

第二日天刚亮,陈承乾径直去往缉事司。王瑾在僻静屋舍等候。

“我要见郑福。” 陈承乾说道,“郑从安宁死不招,郑福却活在死亡威胁之下。我要问出他还没说出口的那个名字。”

地牢幽深阴冷,郑福蜷缩在牢房角落,浑身瑟瑟发抖。见到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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