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口棺材,是在第三天傍晚,抬到码头来的。
棺材,是上好的杉木,漆得油亮。四口棺材,并排摆在码头边,摆得整整齐齐。
那三个苦力,和老船工郝老舵,已经由仵作,仔仔细细地收敛了,换了干净衣裳,入了殓。
码头上的苦力,都来了。
黑压压的,站满了半个河滩。没有人说话。只有河风,呜呜地,吹过那些,低垂着的、破旧的草帽。
陈承乾站在最前头,身后,是吴大,和十几个老兵。
他端着一碗酒,走到第一口棺材前。
"孙大牛。"他高声说,"原籍青州,家中有老母一人,妻一人,幼子二人。今,替你沉冤,我陈承乾,先敬你。"
他仰头,把碗里的酒,泼在了棺材前的泥地上。
"马柱子。"他又走到第二口棺材前,"原籍冀州,家中老父瘫痪在床,靠你,一人扛货养家。今,敬你。"
一碗酒,又泼了下去。
"二驴。"第三口,"孤儿,无姓,从十二岁起,在码头扛活,整整扛了八年。没攒下一个钱,没吃过一顿饱饭。今,敬你。"
第三碗。
"郝老舵。"第四口,"白河船工,六十八岁,撑船五十年,救过落水的人,少说也有二十几个。到头来,自己,却死在了这白河里。今,敬你。"
第四碗酒,泼下去。
陈承乾把空碗,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瓷片四溅。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河滩,"这四个人,不是失足落水。是被人,逼着超载,逼死的。"
人群里,起了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哭声。
"我陈承乾,今日把话,撂在这儿。"陈承乾一字一句,"这桩案子,我管到底。不把幕后的黑手,揪出来,不还这四个枉死的兄弟,一个公道,我,就把这四口棺材,一直,摆在这码头上。"
"摆到,有人,为它,偿命的那一天。"
这话,不到半日,就传遍了整个北城。
也传到了,胡刀疤的耳朵里。
北城脚行的总把头胡刀疤,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他身材高大,满脸横肉,左脸上,一道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的刀疤,是他年轻时,替人挡刀,落下的。
这刀疤,也成了他的名号。
"四皇子?"胡刀疤坐在他的堂屋里,跷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把锃亮的匕首,"就那个,斗鸡遛狗、不学无术的废物?他敢跟我,叫板?"
堂下,一个獐头鼠目的瘦子,正是他手下头号狗腿,刀疤刘,赔着笑道:"大哥,那小废物,昨儿,还真在码头上,摆开了阵势。四口棺材,往那一摆,又泼酒,又摔碗,把那些个苦力,煽动得,都快反了天了。"
胡刀疤冷哼一声:"煽动?就凭他?那些苦力,老子攥了他们十几年。他们敢反?"
"大哥说的是。"刀疤刘连忙道,"可……可小的听说,那小废物,还请了巡盐御史韩道清。那韩道清,可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他要是,真查起私盐来……"
胡刀疤的脸色,沉了下来。
"韩道清。"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那个,寒门出身的,酸腐书生?"
"正是。"刀疤刘道,"这人,最恨私盐。当年,就是因为,查一桩私盐案,被人压了下去,心里,憋了一肚子火。这回,要让他咬住了,怕是……"
"怕什么!"胡刀疤一拍桌子,"他韩道清,再硬,硬得过盐铁司?硬得过,宫里的贵人?"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那道刀疤,在烛光下,显得愈发狰狞。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小废物,既然敢把棺材,摆到我的地头上,摆明是,要跟我,硬碰硬了。"
他顿了顿,狞笑一声:
"那正好。刘三的账,我还,没跟他算呢。这回,新账老账,一起算。"
"大哥,您的意思是……"
胡刀疤把玩着匕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光:
"他不是要,给那几个苦力,收尸吗?"
"那老子,就让他,也尝尝,收尸的滋味。"
同一时刻,四皇子府。
陈承乾坐在书房里,就着一盏油灯,看着桌上,摊开的一份名单。
那名单上,写满了名字。房老三。白正清。周婶。孙大牛的寡妻。马柱子的瘫父。二驴的……没有,二驴没有亲人。
还有,一个他刚刚才知道的名字——孙大牛的妻子,孙王氏,才二十出头,拉扯着两个,一个五岁、一个三岁的孩子。
陈承乾看着这些名字,眉头,越皱越紧。
"顺子。"他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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