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布小轿在净心堂门口停下的时候,雪下得更密了。
一个穿深蓝直裰的中年人先从轿旁下来,撑开一把油纸伞,回身去扶轿帘。帘子掀开,出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张圆脸,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身簇新的绸衫,一看就是府里得脸的体面人。
陈承乾认得他。二皇子府上的外院管事,姓刘,单名一个贵字。
正是这个刘贵,当初保荐了赵二进府,也就是后来下毒的那个狗剩。
"四殿下。"刘贵在雪地里作了个深揖,声音又清又脆,"小的给殿下请安。今儿是殿下铺子开张的大喜日子,我家二殿下本该亲自来贺,只是这两日染了风寒,实在出不得门,特命小的送份贺礼来,聊表兄弟情分。"
陈承乾站在檐下,没动,也没接话,只淡淡地看着他。
刘贵也不恼,直起身,朝后一招手。两个小厮抬着一口紫檀木的匣子,一步一滑地走到门口,把匣子往台阶上一放。刘贵亲自掀开匣盖,里头是一封泥金请柬,外加厚厚一沓——不是别物,是一沓整整齐齐、码得四四方方的银票。
"七家柜坊通兑的银票,"刘贵笑着,一字一顿,"三千两。"
周遭看热闹的街坊,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三千两。这数儿,满京城没几个人不动心的。陈承乾当初一夜输掉三千两,被御史沈砚当殿弹劾,还是文帝从私库里补上的。如今二皇子这一出手,就是整整三千两,明摆着是冲"这个数"来的。
"我家二殿下说了,"刘贵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却还是那副笑模样,"四殿下的铺子,开得地道。二殿下这做哥哥的,帮衬弟弟,原是应该的。这三千两,是哥哥给弟弟垫的本钱,不要利息,也不催还。四殿下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什么时候再提。"
陈承乾看着那匣银票,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翻了起来。
三千两,白送,不要利息,不催还。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二皇子陈承勋,那个见谁都先拱手、脑子里记着"谁欠我多少"的人,做的每一件好事,都是一笔投资。这三千两,不是贺礼,是钩子——是他要把手伸进净心堂、伸进陈承乾生意的第一步。
前世,陈承乾见过太多这样的"天使投资人"。他们送钱的时候,笑得比亲爹还亲;等你的生意起来了,他们就成了趴在账上的蚂蟥,一口一口地,把你连本带利地吸干。
"替我谢谢二哥。"陈承乾终于开口,脸上也挂起笑,笑得比刘贵还亲热,"二哥这份情,弟弟记下了。只是——"
他顿了顿,走到那口紫檀匣子前,伸手,把那沓银票拿了起来。
"只是弟弟这铺子,庙小,容不下三千两这么大的佛。"他笑着,把银票原样放回匣里,"二哥要是真心疼弟弟,就托句话给弟弟:七家柜坊里,那笔锁了十四年的嫁妆,什么时候,能顺顺当当地取出来?"
刘贵的笑,僵在了脸上。
四周的街坊听不懂这话里的弯弯绕,只当是兄弟俩推让客气。可刘贵听得懂,陈承乾自己也听得懂——这三千两的贺礼背后,真正卡着他的,是七家柜坊那七道锁,是秦守业把持的最后一道,是那笔被搅进过桥钱生意的、元后留下的嫁妆本钱。
"四殿下说笑了。"刘贵缓过神,陪笑道,"嫁妆的事,那是柜坊的规矩,二殿下也做不得主。二殿下这三千两,是真金白银,是实实在在想帮殿下……"
"我知道哥哥是真心的。"陈承乾打断他,语气温软,"所以这三千两,我不能要。"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四周围观的街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弟弟这铺子,才开张,本钱虽小,可一步一步,是自己走出来的。哥哥的三千两,是哥哥的心意,弟弟心领了。可这钱要是接了,往后这铺子是谁的,账该怎么算,就说不清了。"
他看向刘贵,眼底那点笑,一点一点地收了:
"生意人,最怕的,就是账算不清。"
雪地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风,卷着雪粒子,簌簌地打在油纸伞上。
刘贵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干笑了两声,作势要把银票收回去,嘴上却还硬撑着:"殿下言重了……二殿下他,真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没别的意思。"陈承乾打断他,声音又轻了下来,"正因为没别的意思,这钱,弟弟才更不能白拿。替我带句话给二哥——"
他走上前一步,站在刘贵面前,一字一句道:
"弟弟这铺子,往后若真需要钱,会亲自去二哥府上,正正经经地,谈一笔生意。到那时,咱们明码标价,写进字据,算清利钱。哥哥待弟弟好,弟弟记着;可弟弟不能仗着哥哥的好,就把这账,糊成一锅粥。"
刘贵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躬身一礼,两个小厮重新合上匣盖,抬着那三千两,灰溜溜地,钻回了青布小轿。
轿子走了。雪还在下。
陈承乾望着那顶没入风雪的青布小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殿下,"顺子凑上来,压着嗓子,眼里满是崇拜,"三千两啊,您就这么……退了?"
"退了。"陈承乾说,"这三千两,我今儿要是接了,明儿二皇子府上,就多了一本记我名字的账。往后我每赚一两,他都觉得有他一份。这买卖,我不做。"
他顿了顿,又看向顺子:
"记下。今儿二皇子府,刘贵送三千两贺礼,被我退了。二皇子'投资'的意图,明牌了。"
顺子重重点头,从怀里摸出炭笔和账本,就着雪光,一笔一笔地记了下来。
陈承乾抬头,望向西市口子那间茶楼的二楼。
半掩的窗,还半掩着。窗后的人,早走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句话:免费的,才是最贵的。这世上最贵的从来不是钱,是钱背后要你拿命去还的情分和把柄。二皇子的三千两,他陈承乾还不起——不是还不起那三千两,是还不起那三千两背后,那句"谁欠我多少"的账。
退银票的事,不到半个时辰,就传回了二皇子府。
陈承勋正在书房里抄经。他执笔的手极稳,一笔小楷,写得一丝不苟。杜管事垂手立在门边,把净心堂门口的事,原原本本地回了一遍。
陈承勋听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退了?"他轻声重复,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
"退了。"杜管事说,"四殿下说,生意人,最怕账算不清。"
陈承勋搁下笔,端起案头的茶,慢慢地啜了一口。茶是好茶,他却觉着没味儿。
"有意思。"他喃喃道,"三千两摆到面前,眼皮都不眨一下。这个四弟,从前可是为三千两,差点被御史参得抬不起头的人。"
他放下茶盏,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雪,久久没说话。
"殿下,"杜管事试探着问,"那这钱……"
"钱收回来。"陈承勋说,"他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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