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号，晚上八点，雨下来了。
先是零星的雨点敲在玻璃上，然后是密密的雨线。路灯的光晕里，雨的颜色有点怪——不是透明的，是灰蒙蒙的，像掺了极细的灰。
广播在下午就循环过了：今晚有雨，无必要不出门。毕竟出了丧尸这档子事，谁知道雨里带不带别的病毒，要出门，做好防护。
幸福苑小区的居民们听完广播，该关窗的关窗，该囤水的囤水。八点一刻，各家各户的窗户次第亮起来，晚饭的烟火气从一栋栋楼里升起来。
八点二十，唐家的门开了。
妈站在楼道口，朝着楼上的窗户扯着嗓子喊：
"下雨了！都闲着也是闲着——来我家热闹热闹！有吃的有喝的！今晚谁也别睡，熬一宿！"
一嗓子喊出去，半个小区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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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唐家的复式塞进了半个小区的人。
这套房子本来就是末日避难标准：客厅大，餐厅大，厨房更大。妈把囤的物资敞开了往外搬——干货、罐头、腌的咸货、新米焖的饭，还有末日前冻在冰柜里舍不得吃的两条鱼，今晚全炖了。
厨房里，掌勺的是小区原来的大厨老范，颠勺颠得火星子直冒；打下手的妈妈们排成一列，择菜的择菜，切墩的切墩，流水线一样。
客厅里，两桌麻将搓得震天响，一桌扑克围着五个大爷。唐德柱今晚手气邪门地好，连坐三庄，地主赢了一轮又一轮，笑得脸上的褶子全堆在了一起：
"给钱给钱——哎不赌钱，赌花生米，一人一把！"
"老唐你今天出老千了吧！"
"输不起别玩！"
另一角，弟弟被一群孩子和两个同龄的年轻人围着，电视接着游戏机，四只手柄打得热火朝天。小孩们嗷嗷叫，弟弟更嗷嗷叫：
"上！上！哎我血条呢？！谁抢我蓝？！"
吵吵嚷嚷，烟熏火燎，麻将声、笑骂声、炒菜声混成一团。
末日后第二十六天，这个客厅热闹得像过年。
妈在人群里穿梭，添茶、递瓜子、给这个塞把花生、给那个倒杯水，谁需要什么，她人还没开口东西就到了。有人问她图啥，她摆摆手："没啥，高兴。"
谁也不知道她高兴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今晚这一场，是她故意攒的。
这么大的雨，人都聚在眼皮底下，谁也别出门。末世里，能护一个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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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角落里，陈默坐在单人沙发上，戴着耳机，面前支着手机。
全家唯一一个不在牌桌上、不在厨房、不在游戏机前的人——他在跟唐倩倩视频。
屏幕里的画面有点奇妙。
不是房间，不是墙壁，是一个屋檐。唐倩倩躺在一张支在屋檐下的躺椅上，身上搭着条薄毯，躺椅旁边放着热茶，雨丝在屋檐外织成一片灰蒙蒙的帘子。
而她的肩膀上，搭着一双手。
一双手正在给她捏肩，从画面里只能看见手腕往下的部分，手法还挺专业。
"……你那边挺会享受啊。"陈默说。
"那可不。"唐倩倩懒洋洋地动了动脖子，"养宠物千日，用宠物一时。"
那双手的主人全程没露脸，没出声，安安静静地捏着。陈默对这双手不陌生——这半个多月，每次视频这双手都在，递水的、递文件的、撑伞的，就是人从来没出现在镜头里过。唐倩倩管他叫"宠物"，玩笑话说的次数多了，大家也就当是个称呼。
只有陈默偶尔想想，觉得那孩子也是真有意思——开玩笑他也信。
"说正事。"唐倩倩把毯子掀开，坐起来，"我一会儿出发，往城市边缘开。你们出城之后往我这个方向走，靠近丧尸群不用怕，它们会自己给你们让路——省得你们一路打进来，怪费事的。"
"你这控制范围，够不到邻市？"
"够不到。"她说，"城市边缘接你们，接了再往回带。反正就一条路，错不了。"
"行。那我们去哪儿汇合？"
"我到时候把位置发你。"她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从躺椅上蹦了起来，"对了！正好给你看个东西——"
她起得太急，镜头猛地一晃——画面外传来"啊"的一声短促的惊呼，那双手慌忙扶住了她的胳膊，跟着趔趄了半步，才站稳。
人没入镜，声音也没再响。就规规矩矩地站稳了，跟在旁边。
"……"陈默扶了扶额，"别把人小孩给带摔了。"
"他稳得很。"唐倩倩浑然不觉，抓起手机就往外走，"来，上车——"
引擎发动的声音，雨刷哗哗地摆起来。
她把摄像头翻转成后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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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不说话了。
画面里，雨幕中的城市徐徐展开——
便利店开着门，暖黄的灯光透过雨雾，门口挂着"营业中"的牌子，一个丧尸店员站在收银台后面，保持着营业的姿势。
街道两旁的路灯一路亮过去，一直亮到视野尽头。
更远处，一片厂房的轮廓浮在雨雾里，烟囱没冒烟，但厂房的窗口透出灯光——里面影影绰绰，全是干活的影子。
"看见没？"唐倩倩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便利店、路灯、工厂——全开了。工厂昨天复工的，就是效率贼慢。丧尸干活那个速度，你是没见过——拧一颗螺丝能拧四十秒。不过胜在不要工钱、不用睡觉，二十四小时三班倒，磨磨蹭蹭地把产量也磨出来了。"
她一脚刹车停稳，拿起手机。
"怎么样，厉害吧？末日第二十六天，我这儿除了没有人，什么都恢复生产了。"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半天，挤出一句：
"……你才是资本家吧。丧尸死了都逃不过打工，简直够了。"
"这叫资源合理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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