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鼓藏头家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谈之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了些。江逾白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那里有一小撮头发翘着,大概是早上睡觉压的。
“你十岁就跟鼓藏头学过祭鼓?”江逾白问。
谈之“嗯”了一声。
“背了三天,就全记住了?”
谈之没答话,只是耳朵尖又红了。
江逾白笑了一声,快走两步追上他,和他并肩。
“你小时候是不是特别乖?”
谈之偏头看他一眼:“什么意思?”
“就是那种,”江逾白想了想,说:“老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背书背得最快,画画画得最好,从来不捣乱的小孩。”
谈之沉默了一会儿。
“也不是。”他说。
“嗯?”
“我……”谈之顿了顿,像是在想要不要继续说,最后还是开口了:“我小时候其实挺皮的。上山掏鸟窝,下河摸鱼,跟隔壁寨子的小孩打架,把我妈气哭过好几次。”
江逾白挑眉:“看不出来。”
“后来我爸没了。”谈之说,语气很平静:“我就……不皮了。”
江逾白没接话。
谈之边走边说:“你知道吗,我爸以前每年鼓藏节,都在那棵树下跳芦笙。他是寨子里跳得最好的,能连着跳一整天。”
江逾白看向远处的芦笙场。
枫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明明暗暗的。
谈之道:“他那年去厦门打工,工地出事。人送回来的时候,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江逾白靠近几步,握住他的手。
谈之的手有点凉,指尖微微发颤。
“我当时想,”谈之继续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要是我再乖一点,再听话一点,他是不是就不用去那么远的地方打工了?”
“谈之。”江逾白叫他。
谈之没应。
江逾白把他拉过来,面对面站着,两手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眼角轻轻蹭了蹭。
“听着,”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你爸去打工,是为了让你过好日子。不是因为你皮,也不是因为你不乖。跟你没关系,听见没?”
谈之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那时候才多大?”江逾白说:“十一?十二?一个小屁孩,能懂什么?”
谈之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江逾白的手还捧着他的脸,指腹在他眼角蹭了蹭,把那一点湿意蹭掉了。日头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走吧。”谈之往后退了一步,从他手里挣出来,声音还有点闷:“继续带你逛逛寨子。”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
这一回,谈之走得慢多了。路过每一处,他都停下来讲一讲——这是老井,全寨子的人以前都在这儿挑水;这是磨坊,他小时候常来磨苞谷,磨盘转起来轰隆隆的,吵得人耳朵疼;这是寨老家的院子,院子里那棵柚子树结的果子酸得很,但每年秋天他们都偷偷来摘。
江逾白听着,看着,偶尔问两句。
日头渐渐西斜,光线变得柔和起来,给整个寨子镀上一层暖黄。有人在门口收晾了一天的衣服,有小孩追着鸡跑过去,笑声脆生生的。炊烟从各家的屋顶上升起来,一缕一缕的,飘散在黄昏的天空里。
走到一处岔路口,谈之停下来。
“那边是什么?”江逾白指了指一条向上的小路。
“老学校。”谈之前用脚拨开杂草,又补充道:“我小时候上学的地方。”
江逾白看向那条路——青石板被磨得发亮,两边长满了杂草,看得出走的人不多了。
“去看看?”
谈之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两人沿着小路往上走。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眼前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栋二层老楼,木头已经发黑,屋顶的瓦片缺了不少,有几扇窗户用木板钉死了,看起来很久没人用过。
楼前的操场上长满了野草,齐膝深,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操场边上立着一根旗杆,锈迹斑斑的,旗杆顶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谈之站在操场边缘,看着那栋楼,没说话。
江逾白走到他身边。
“这就是你小时候上学的地方?”
“嗯。”谈之说,声音轻轻的:“一到六年级,全在这儿上。”
“多远?”
“走路要一个多钟头。”谈之说,目光落在那栋楼上:“冬天早上出门,天还是黑的。走到学校,天刚亮。”
一个瘦小的男孩,背着书包,打着手电筒,一个人走在山里。冬天,冷,黑,路还远。
“害怕吗?”他问。
谈之想了想:“习惯了就不怕了。有时候跟寨子里的小孩一起走,人多就不怕。有时候就我一个,就……唱歌。”
“唱歌?”
“嗯。”谈之说:“唱苗歌,阿婆教的。唱大声点,就不怕了。”
他顿了顿,轻轻哼了几句。调子很简单,带着点山歌的味儿,歌词江逾白听不懂,但听着就觉得心里软软的。
“唱的什么?”
谈之看了他一眼,耳朵尖有点红。
“就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翻译了:“太阳出来不怕山高,心诚不怕路远。”
江逾白看着他。
黄昏的光里,谈之的脸被染成暖黄色,眼睛亮亮的,像山里的溪水,干净得什么都藏不住。
“你那时候,”江逾白慢慢说:“就已经知道这个道理了?”
谈之愣了一下:“什么道理?”
“心诚不怕路远。”
谈之没答话,只是垂下眼,看着脚下那些野草。
江逾白笑着说:“我知道你跟我说过。你说这是你家,你长大的地方,你想让更多人知道。但我想听你再讲一遍。”
一提起家乡,谈之眼里是藏不住的希冀。
“我小时候,这条路还没通,那个时候要绕路翻山去上学,走一个多钟头,脚都冻裂了。我们村直到我上初中才通公路,我妈卖菜供我读书,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考上大学那年,全寨子凑钱给我交学费,一块两块,一毛两毛,用红纸包着,送到我家。”
江逾白听着,没插话。
“贵州是穷,可我从来不觉得这个地方有什么不好。”谈之继续说:“穷是穷,但它养我长大,养育了千千万万个我。”
他偏过头,看向远处那些层层叠叠的梯田。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梯田染成金红色,一片一片的,像烧起来一样。
“我们苗家最古老的歌里唱,蝴蝶妈妈死时,翅膀碎成了十二片,一片落在雷公山,一片沉进清水江……剩下的都化成了寨子里的姑娘。”谈之拂开校门的灰尘,道:“小的时候不懂,长大了才明白,那些故事,那些纹样,那些唱了几百年的歌——这些故事,就是蝴蝶的翅膀,可如果没人记得这些纹样里的故事,蝴蝶就真的死了。”
“你问我为什么非要回贵州,那里现在有十七个姑娘靠着蜡染供弟妹上学,县里刚批下的非遗研学路线能让寨子多活十年。”
谈之转过头,看向江逾白道:“江逾白,设计行业从不缺我一个设计师,但我的家乡一定缺我。”
风从操场上吹过,野草哗啦啦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饭。炊烟在黄昏的天空里飘散,一缕一缕的,和晚霞混在一起。
江逾白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把谈之拉进怀里。
谈之一愣,整个人僵在他怀里,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那么垂着。
江逾白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谈之。”他喊他。
谈之闷闷地“嗯”了一声。
“你……”江逾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说不清是什么的意味:“能不能别这么好?”
谈之没说话,只是僵着的身子慢慢软下来。他的手抬起来,踌躇了一下,最后轻轻搭在江逾白后背上。
过了很久,江逾白松开他。
他没松手,只是拉开一点距离,低头看着他。
谈之就看着江逾白,嘴唇抿着,不说话。
江逾白伸手,用拇指把他眼角的湿意蹭掉。
“行了,”他低声说:“我知道了。”
谈之没问他知道什么了。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往回走,天色越来越暗,寨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拐过一个弯,前面传来热闹的人声。
江逾白抬头看去,只见一处宽敞的院坝里,七八个人正围坐在一起。
院坝边上支着一盏大功率的灯泡,白惨惨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中间摆着几张矮凳,凳子上坐着几个老人,手里拿着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旁边几个中年妇女围着一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几个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着一只小花猫跑,笑声脆生生的。
“哟,小谈回来啦?”一个坐在院坝边上的中年妇女最先看见他们,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过来了。
谈之的脚步顿了顿,还是迎了上去。
“阿妮。”谈之用苗话喊了一声。
中年妇女笑呵呵地招招手:“过来过来,今天家里做了酸汤鱼,来尝一碗——哎哟,这是谁?”
她的目光落在江逾白身上,眼睛里带着好奇,上下打量着。
谈之还没开口,旁边另一个中年妇女已经接话了:“你不知道?这是小谈的朋友,北京来的!今天在寨子里逛了一天,我听老杨家媳妇说的——”
“北京来的?”旁边的老太太眼睛亮了,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说:“北京好哇!我孙子也在北京打工哩!”
江逾白笑了笑:“阿婆好。”
“好好好,”老太太连连点头,往里让了让:“坐坐坐,别站着。”
谈之看了江逾白一眼,江逾白点点头,两人在院坝边上的条凳上坐下来。
这一坐下来,可就走不掉了。
“北京来的?”一个叼着烟杆的老汉凑过来,喷出一口烟:“北京我去过一回,三十年前了,去看我兄弟。那时候北京还没这么多高楼呢,现在听说高得很?”
江逾白点点头:“是,这些年建了不少。”
“那你们北京雾霾还厉害不?”一个年轻点的媳妇探过头来,手里还拿着勺子在锅里搅着,“我看新闻上说,北京雾霾可严重了,出门都得戴口罩?”
江逾白愣了愣,笑了一声:“现在好多了,治理了几年,蓝天比以前多。”
“那就好那就好,”那媳妇满意地点点头,又转身去搅锅里的汤,“我男人也在北京打工,在工地上,去年回来过年,说北京冬天冷得很,风刮脸上跟刀割似的——”
“你家男人在哪个工地?”旁边一个老汉问。
“说是朝阳区的,我也不懂,反正就在北京。”
“朝阳区,”江逾白说:“那地方大,工地也多。”
“对对对,”那媳妇眼睛亮了:“他就说在朝阳区,具体哪儿我也闹不明白。不过每个月往家里寄钱,寄得还不少,去年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了——”
“吴家嫂子,”旁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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