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早晨。结城家。
结城咲良独自在练舞室里，放着柔和舒缓的音乐，轻轻将手搭在把杆上。
Plié（屈膝），第一位。下、上、下、上，两个半蹲，最后缓慢而细致地蹲到底，再慢慢起身。
然后是Tendu、Dégagé、Rond de jambe、Fondu、Frappé、Développé、Grand battement（擦地伸腿、离地小踢腿、绕腿、单腿蹲、击打腿、控制伸腿、大踢腿）……
四十五分钟的把杆练习，她一丝不苟地重复着每一个动作。手指却总是不自觉地攥紧把杆，察觉到之后，又赶紧松开。反复几次，原本干燥的掌心渐渐变得濡湿。
这些曾经像吃饭、睡觉一样理所当然的动作，如今做起来却有种说不出的尴尬和陌生。面对自己的身体，竟然也生出一种近乡情怯般的恶心感。
她一次次调整呼吸，重复动作，努力地相信，只要不断练习，总能重新跟自己的身体建立联系。
咲良用毛巾擦了擦额头和掌心的汗，离开把杆，走到练舞房中央，面对着整面镜子。
Pirouette（旋转）一圈。很好，终于没问题了。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成功了。
她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双圈。
站在四位，右脚在前，左脚在后。肩膀打开，脊背挺直，目光落在镜子中央的一点上。不要急，慢慢下蹲，膝盖向外打开，脚掌稳稳贴住地面。
然后，向上。
左脚推起至半脚尖，力量沿着小腿、大腿、腰腹一路向上贯穿。身体没有向前，也没有向旁边倾斜，很好！
右腿迅速收起，脚尖贴向左膝内侧，双臂同时收拢。
她的头仍留在原来的方向，目光紧盯着定点，直到再也无法保持。
啪。转头。
目光应该要重新捕捉到镜子中央的那一点……
在哪里。
身体继续旋转……
噔——她狼狈地向前补了一步，脚重重踩在地上。
咲良深呼吸了一下。
再来一次吧。
一次，两次，三次……全部失败。
咲良站在练舞室中央，跟镜子里蹩脚的身影面面相觑。
头有点晕，房间有点闷吧。
她走到窗边，将窗推开。听见少年和少女熟悉的谈笑声传进来，她将窗关剩一个缝隙，然后继续放起音乐。
——
结城家的后院。
“什么感觉呀。亲爱的姐姐不久后要嫁人了，很舍不得吧。”少女坐在庭院的石台上，巧笑倩兮地凑近站在跟前的少年。
结城律下意识地别开视线，又故作镇定地看回去：“关我什么事……不过她前两天又犯毛病了，订婚当天赖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这样吗？”佐佐木真由若有所思地说。
“嗯，是她自己莫名其妙就说喜欢别人的吧，订婚也是早就说好了，结果当天又这样。”律皱着眉。
“哦，这样啊。”真由点点头，“咲良跟牛岛前辈是从小就认识吧，小律也是。”
“从我记事起，两家每年新年都会一起聚餐，不过平时也没什么来往。说实话，我好像就没见过那家伙跟牛岛说话，除了互相说句新年快乐之类的。根本跟陌生人没两样，为什么会突然说喜欢人家呢。不过那家伙本来就很奇怪。”
“小律比咲良小两岁，比牛岛前辈小四岁，估计你还没开始记事的时候，两家就已经有来往了吧。他们之间有些小律不知道的事情，也不奇怪呀。”真由笑着挑了挑眉。
律不耐烦地说：“那家伙就是被宠坏了。从小到大，我犯点错手都要被打烂。她不管做了多离谱的事，爸妈最多也就说她两句，从来没凶过她。去哪儿都有车接车送，一点苦都没吃过，结果还动不动就在家里大闹。”
“那她闹的时候，家里会怎么样。”
“没怎么样啊，就是让她冷静一点，爸妈又不会对她怎么样。”
“想象不出来咲良闹起来是什么样子呢，平时一直都很冷静的样子。”才怪，没人比她更了解结城咲良是什么样的人。
“最经典的应该就是乐高那次吧。”律说，“我记得很清楚，小时候那家伙有段时间特别喜欢拼乐高，老是缠着爸妈买，一天到晚窝在房间里，拆了又拼，拼了又拆。结果有一天，爸妈说支持她玩，还买了一大堆给她。她突然莫名其妙地发起疯来，整天嚷嚷什么为什么、到底是因为谁、凭什么就因为那家伙一句话、不公平之类的，然后把以前拼好的和新买的全部扔掉了。”
律皱起眉头。
“你说是不是很像疯子？之前明明还天天兴高采烈地拿着那些东西到处跑，又画图纸又做设计，缠着我和爸妈讲个不停，结果突然又这样。”
嗯，她记得有一次来结城家玩，发现咲良房间里的积木和拼图全都不见了。问起的时候，咲良只是很不忿地说了一句：“不喜欢了。”
见真由没有接话，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一不小心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不是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吗？真由为什么愿意整天跟那家伙待在一起啊？她很奇怪吧……”
真由忽然伸出手，轻轻拨了拨律额前的刘海。柔软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啊，真的很像啊。
遮住眼睛后露出的下半张脸，精致的鼻尖和嘴唇，还有秀气的脸型，简直跟咲良一模一样。
看着那张渐渐泛红的漂亮脸蛋，真由笑着回答：“哈哈，谁知道呢。”
当然是因为她们是同类。
十年前，就在这里，结城家雅致的后花园。大人们在前厅应酬，孩子们在庭院里玩耍。
五岁的佐佐木真由泪眼朦胧地看见——
“小咲，我们不要跟她玩。”小男孩试图去拉院子里最漂亮的女孩的手。
女孩不满地避开，然后说：“为什么。”
“她是没妈的孩子。”
“为什么。”
“因为她妈妈死了。”
“为什么。”女孩的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一点变化。
“什么为什么。她妈妈死了诶！好吓人。”没有得到预想当中的回应，男孩逐渐焦躁起来。
女孩露出不屑的神情：“你妈妈也会死的。”
“你说什么！”男孩大叫起来。
女孩皱了皱眉，抬手轻轻捂住靠近男孩的那只耳朵，语气平淡地重复：“我说，你妈妈也会死的。”
男孩猛地将女孩推倒在地。
佐佐木真由急得眼泪直往下掉，却懦弱地站在原地，一步也动不了。
下一秒，她看见女孩敏捷地从地上翻身爬起，一只手揪住男孩的衣领，另一只手攥成拳头，重重朝他的脸砸去。男孩哭喊着胡乱挥舞手脚，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直到被大人拉开。
围在一边的、面目模糊的大人们说着赞美的话。
“小咲还真是厉害啊。”
“真是太有个性了。”
“还第一次见这样的女孩子，真特别呀。”
“一个女孩子还能做出这样的事。”
身上脸上都是脏污的人露出骄傲的笑。
然后结城太太向众人深深地鞠躬：“实在是非常抱歉……”
笑着的脸露出错愕的表情：“为什么道歉。”
“真的很对不起，给各位添麻烦了，我会好好教育这个孩子的。”
“什么意思。”脏脏的手抓着自己最信赖的人的衣角。
“小咲，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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