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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天刑倦处,地府空时

她们离开了那座城市。

三个女孩被接走了。黎平慧来的时候,穿一件暗红色的旧棉袄,头发用木簪挽着,站在城南的院子门口,像一帧旧画。她蹲下来,挨个摸了摸三个女孩的头,说:“跟我走,给你们煮糖水。”

最小的那个女孩怯生生地问:“我娘呢?”黎平慧沉默了一下,说:“在我那里等着你呢。”

姜衍煌站在门口,看着黎平慧带着三个女孩走远,忽然问洛云瑶:“她那里,到底是纸扎店,还是别的地方?”

洛云瑶没有回答。姜衍煌也没有追问。

她们继续走。从秋天走到冬天,从冬天走到春天,又从春天走到夏天。

这一年里,她们见过旱灾过后的荒原——土地龟裂,河道干涸,连草都不长;见过溃兵过境的村子——房子烧了,人跑了,只有野狗在废墟里翻找;见过逃难的人潮——拖家带口,沿着大路往南走,走着走着,老人就不见了,孩子就不见了。

她们也见过很多恶。

有一个县城的县太爷,为了给上司凑寿礼,逼着全县百姓“乐捐”,交不出的抓进大牢,活活饿死。洛云瑶当夜就去了县衙。第二天,县太爷被发现在后堂暴毙,死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碾过了一遍。全县百姓敲锣打鼓,放了三天鞭炮。

有一个镇的恶霸,看上了佃户家的女儿,强抢不成,就诬陷佃户通匪,把人打死了,女儿也被抢进了府里。洛云瑶去了一趟,那恶霸第二天就疯了,见人就磕头,喊“饶命饶命”,后来跳进了镇外的河里。

有一个码头的把头,克扣苦力的工钱,还霸占了码头工人的妻子。洛云瑶在码头站了一盏茶的工夫。第二天,那把头浑身烂疮,死在码头的货堆上,工人们把他的尸体扔进了江里。

这样的恶,她罚了一桩又一桩。可恶人,并没有变少。

入冬的时候,她们到了一个叫平桥镇的地方。

平桥镇不算穷,镇上有粮行,有布庄,有戏楼。镇东头住着一个姓孙的乡绅,是镇上最大的地主,家里良田千亩,还开着钱庄。孙老爷有个癖好——他喜欢买丫头。不是买来做活,是买来“养”,养到十四五岁,就“开脸”,收进房里。收一个,玩腻了,就转手卖掉,再买新的。镇上的人都知道,孙老爷的后院里,“换了好几茬人”。

这一次,孙老爷看上了佃户老周家的孙女,才十三岁。老周家欠了孙家的租子,还不上,孙老爷说:“把你家丫头抵了吧。”老周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流血,孙老爷连眼皮都没抬。姜衍煌和洛云瑶到镇上的那天晚上,正好赶上孙老爷办“喜事”——大红灯笼挂满了后院,鞭炮放了一地。十三岁的丫头,穿着大红衣裳,被锁在新房里,哭了一夜。

洛云瑶站在镇外的山坡上,看着孙家后院的红灯笼,很久没有说话。

姜衍煌站在她身边,问:“你要去罚他吗?”

“嗯。”洛云瑶说。

她抬起手,指尖凝出一缕金光。可那缕金光,在夜色里闪了闪,暗了下去。

姜衍煌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洛云瑶的法术失灵。洛云瑶也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缕金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明灭不定,怎么也聚不成一道完整的符。她试了三次。三次,都只亮起一点火星,然后熄灭。

“怎么了?”姜衍煌问。

洛云瑶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很久,轻轻地,说了两个字:“累了。”

姜衍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见过洛云瑶抬手间天崩地裂,见过她一句话判了袁世凯的死局,见过她让整个军营三千人互相传染、生不如死。她从来没想过,“累”这个字,会从洛云瑶嘴里说出来。

“你也会累?”姜衍煌问。

洛云瑶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倦,像是一盏快要烧尽的灯:“我罚了多少年了。从天上罚到地上,罚恶人,罚坏人,罚那些该死的人。罚完一个,还有十个;罚完十个,还有一百个。我以为罚干净了,可一抬头,满世界还是恶人,业障滔天。”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天罚也会累的。”

姜衍煌站在那里,看着洛云瑶。月光照在洛云瑶脸上,她的脸色,比月光还白。这个一直站在高处、替天行道的女人,其实也是个人——她也会倦,也会怀疑,也会在深夜里,问自己一句:我罚了这么多,有用吗?

“那,还罚吗?”姜衍煌问。

洛云瑶又抬起了手。这一次,她没有凝聚金光。她只是凌空,轻轻一划。一道无形的力量,从她的指尖,悄无声息地落进孙家后院。没有雷,没有火,没有光。第二天,孙老爷一觉醒来,忽然疯了——见人就脱裤子,见人就喊“来呀来呀”,被家人绑起来,锁进了柴房。孙家后院那些被“养”着的丫头,趁乱跑了。

天罚,落在孙老爷身上,没有惊天动地,却比任何一道雷都狠。

“罚还是要罚的。”洛云瑶说,声音很平,“就是,越来越懒得讲排场了。”

姜衍煌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的洛云瑶,比任何时候,都像一个“人”。

后来,她们离开平桥镇的时候,姜衍煌在路上问洛云瑶:“你罚了那么多人,有没有想过,哪一天,罚着罚着,哪天就不想彰显天意了?”

洛云瑶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很久,才说:“想过。”

“什么时候?”

“每一次,罚完一个人,发现他做的恶,是从他爹那里学来的;他爹的恶,是从他爷爷那里学来的。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所有人都不觉得那是恶了,觉得那是‘规矩’。那时候,我就会想,我罚他有什么用?他不过是一个被灌了一辈子脏水的人。我把他罚了,下一个还是这样。”

她顿了顿,“可我还是降罪了。因为不罚,那些被欺负的人,再也不相信天意昭昭了。”

姜衍煌点了点头,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不罚了?”

“没有。”洛云瑶说,声音很平,“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恶人,我就得罚。罚到哪一天,世上没有恶人了,我就可以歇了。”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姜衍煌问。

洛云瑶沉默了一下,说:“不知道。也许,等不到那一天。”

姜衍煌没再说话。她只是觉得,洛云瑶说“等不到那一天”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很淡很淡的凉。

冬天过去,春天来的时候,她们在一条河边,遇见了黎平慧。

黎平慧站在河边的芦苇荡里,红衣猎猎,赤着的脚悬在离地一寸的地方。她面前,跪着一排女子——都是鬼。

那些女子,有的穿着嫁衣,有的穿着粗布衣裳,有的披头散发,有的浑身是血。她们跪在芦苇荡里,哭的哭,跪的跪,有的还在喊冤。黎平慧站在她们面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你,”她指着一个穿嫁衣的女鬼,“怎么死的?”

“回娘娘,”女鬼哭着说,“我嫁过去那天晚上,那家人才说要验身。我不是处子,他们就说我是破鞋,把我退了回来。我爹觉得丢人,把我打了一顿,我一时想不开,就投了河。”

黎平慧点了点头,又指着一个穿粗布衣裳的女鬼:“你呢?”

“我是被婆家卖了的。”那女鬼说,“我男人赌钱输了,把我卖给窑子。我不肯接客,老鸨把我打死了,扔在乱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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