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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茶倾灰散,六魂现世

长耳定光仙跪在地上。

不是他想跪。是明萤羲那只手搭在他肩头,明明没用什么力,却像整片天都压了下来——他的膝盖不受控制地一寸寸弯曲,直至“噗通”一声,双膝陷进泥土。

他抬起头,脸上那点油滑的笑容早已碎得干净,只剩近乎崩溃的恐惧。他望着草坪上那两个女人——一个按着他的肩,一个端着茶远远站着——忽然明白过来:他今天,可能走不掉了。

“贫道、贫道都说了!”他声音发尖,“六魂幡不在贫道手里!是圣教偷走的!你们要找,去找圣教啊!”

明萤羲低头看着他,像看一只钻进米缸、被人拎着后颈提出来的老鼠。

“说完了?”

“说、说完了。”

“那就——”她抬了抬手,正要做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等一下。”

明萤羲的手,顿住了。

她回头,看向那个端着茶杯的青灰色身影。

姜衍煌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隔着三步远——恰好的、不近不远的距离——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跪在泥地里的长耳定光仙,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别碰他。”

“脏。”

全场安静。

明萤羲挑了下眉,倒也没恼,顺着她的话收回手,退开两步:“行,那你来。”

“我也不碰。”姜衍煌说。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茶,像是想了想,然后做了一件很怪的事。

她先退了三步,退到离长耳定光仙至少一丈开外,才停下来。接着,她把那杯茶,慢慢地、稳稳地,倒在了脚边的草地上。

茶水流进泥土,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她看着那片茶渍,像看着什么郑重其事的东西,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近乎念诵般的平静:

“长耳定光仙。”

“截教通天座下,掌六魂幡。”

“封神阵前,倒戈投西,致使万仙阵败,截教崩殂。”

“三界万年,最不齿者,背主之人。”

她顿了一下。

然后,抬起眼,看向跪在泥地里、浑身发抖的长耳定光仙,轻飘飘地吐出最后一句:

“你这种人,活着,也只会脏了这方天地。”

“扬了吧。”

话音落下,没有惊天动地的光,没有雷霆万钧的势。

长耳定光仙只觉一阵风,轻轻吹过。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衣摆,正在一寸一寸化作飞灰。

不是被火烧的。是像一张放了多年的旧纸,在风里一片一片碎裂、剥落、飘散。从衣摆到腰带,从腰带到胸膛,从胸膛到脖颈——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从下往上,一寸一寸地化灰、消散。

“不——”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伸手去抓那些飞散的灰,抓到的只有空气。他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薄,像一座被风蚀千年的沙像,终于走到尽头。

最后,是他那两颗垂到肩头的大耳朵。

它们也化作飞灰,被晨风一卷,散在草地里。

地上,只剩一滩水迹——那杯茶倒下的地方,洇开的那一小片深色印记,和三个浅浅的、膝盖压出的泥坑。

除此之外,再无痕迹。

像是长耳定光仙,从来不曾存在过。

全场,死一般安静。

杨戬站在远处,望着那滩水迹和三个泥坑,后颈的汗毛根根竖了起来。

他见过无数种杀人方式:堂堂正正的斗法,暗中下手的阴私,碎尸万段的酷烈。可他从来没见过——有人用这种方式,送一个人上路。

不碰他,不看他,不让他见血。

只是一杯茶,一段话,一句“扬了吧”。

像送走一个不速之客,更像拂去一粒碍眼的灰。

他忽然想起那女人方才说的“别碰他,脏”——原来她不是怕弄脏自己的手,是觉得这个叛徒,连被碰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她到底是谁?”哪吒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没有人回答她。

杨戬望着那道青灰色的身影,第一次觉得,这个自称“看热闹的”女人,比他想象中还要不可测——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丢一块石头下去,连回声都听不见。

孙悟空,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杨戬身后,盯着那道青灰色的身影,眉头紧锁,像在努力回想什么。

从那个女人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眼熟。

不是“在哪里见过”的那种眼熟。

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像一个人在异乡走了很多年,忽然闻到一缕熟悉的炊烟;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时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却怎么也想不起那是什么。

他望着她端着茶杯的样子,望着她说话时淡淡的不带情绪的语气,望着她处理长耳定光仙时那种近乎庄重的仪式感——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越来越浓。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只知道,当她说出“扬了吧”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胸口,没来由地,疼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很久远、很久远的东西,被那三个字,轻轻碰了一下。

“猴子?”杨戬注意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没什么。”孙悟空收回目光,挠了挠头,笑了一下,“就是觉得……那女的,有点眼熟。”

“你认识她?”哪吒好奇。

“不认识。”孙悟空摇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可就是觉得,特别熟悉。说不上来的那种——像是……家里人。”

杨戬和哪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就在这时,两道剑光,从天而降。

剑光落定,草坪上多了两个人:一个须发皆白、面如满月的老道人,一个清癯瘦削、青灰道袍的老人——正是闻讯赶来的太乙真人和玉鼎真人。

两人来得极急。太乙真人连蒲团都没来得及收,袍角还沾着洞府里的灰;玉鼎真人手里的竹笔都没来得及放,笔尖悬着一滴墨。他们感应到自家地盘出了大事,急急赶来,却没想到——

草坪上,没有一场正在进行的打斗。

只有一片狼藉,和两个站着的女人。

太乙真人的目光先落在自家徒儿哪吒身上,见他毫发无伤,先松了口气。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暗红色的身影上,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这位道友。”他斟酌着开口,“有话好说。我这徒儿年少不懂事,若是冲撞了你——”

“没冲撞。”明萤羲打断他,语气随意,“我就是来送他们几个的。倒是你——”她上下打量了太乙一眼,“你就是哪吒的师父?”

“正是贫道。”

“哦。”明萤羲点了点头,然后,毫无预兆地,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脚落地的刹那,满园金花齐齐俯首,晨风倒卷,草叶贴地。

太乙真人只觉一股庞大到近乎窒息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下来。他下意识想祭出法宝抵挡,手抬到一半,却发现本命法宝像被冻住一般,纹丝不动。

他动弹不得。

他堂堂阐教十二金仙之一,活了不知多少万年,此刻竟被一个花店老板娘,用一道目光、一步之遥,压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旁边的玉鼎真人,比他更惨。

玉鼎真人刚想掐诀,便被那股气息按得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单膝跪地。他手里那支竹笔“啪嗒”摔进草地,笔尖那滴墨洇进泥土,很快被晨风吹干。

两位金仙,一个僵立,一个跪地,狼狈到了极点。

“这位道友!”玉鼎真人趴在地上,声音却没什么慌乱,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是老朽管教不严,门下弟子冲撞了道友。老朽在此赔罪——道友若有什么气,冲老朽来便是,莫要伤及无辜。”

明萤羲低头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她收回了那股气息。

像潮水退去。

太乙真人长出一口气,腿一软,险些也跟着跪下去。他扶着膝盖,抬头看向明萤羲,目光里满是惊疑。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圣人,见过道祖,可从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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