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农历五月廿五是个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尤宜嫁娶、祭祀、入宅、进人口。
晚上七点,进入这一天最后的吉时时段。
“有请,新娘出场。”
柔和浪漫的钢琴声响起,灯光渐暗,追光灯打到门口。
一袭白纱的新娘穿过宴会厅的大门,踏着歌曲的人声,向红毯尽头的新郎走去。
她手里的铃兰花束在璀璨灯光里愈显圣洁。
“Wise men say, only fools rush in.”[1]
智者不入爱河,愚者为情所困。
黎枝的视线落在不远处那道挺拔颀长的身影上,忍不住有些晃神,她和宋君怀就像是在河边临时拼船的陌生人。
而这艘船将驶去何方,终点在哪,他们都不清楚。
未来……我会是智者,还是自作聪明的愚者?不知道。
"请新郎上前,从父亲手中接过新娘。也向爸爸鞠个躬吧,感谢爸爸和妈妈养育了这么好的女儿。"
黎泓依依不舍地将女儿的手转交过去,眼眶里蓄着泪。
黎枝脸上适时浮现出恰到好处的不舍和担忧,被宋君怀牵着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一眼,见他摆摆手,这才回过头继续往前走。
“圆圆,别怕。”
她听见耳边传来男人安抚的低声,眼睑微微一垂,眨了眨眼。
"请两位新人站定,面向彼此。"司仪说。
"缘分这件事,从来不论长短。他们相识的时间虽短,却好像已经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旁人问:这么快,想清楚了吗?他们的回答是:遇见你之后,就没想过别人。"
我可没说过这话。黎枝眼皮一跳,忍不住抬眼看向对面还牵着她一边手的男人。
他的骨相极佳,轮廓深邃而不失清隽,眉峰微挑,鼻梁高挺,下颌线明朗,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气质温润而不迟钝。
察觉她的目光,便也向她靠过来,一双眼睛沉静内敛,微微笑起来时眼角微扬,还藏着几分没散干净的少年意气,眉宇间的沉稳却恰到好处。
三十二岁,也许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青涩已褪,锋芒尚在。
“别紧张。”他用口型示意。
黎枝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眼睑低垂,做羞涩状。
"接下来,请两位新人看着彼此的眼睛。我要问你们几个问题,请你们认真回答。"
她的眼睛重新抬起,望向对面的宋君怀,在他眼里看到郑重和认真,那双刚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潭。
"新郎,你是否愿意娶你身边这位女子为妻,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爱她、尊重她、陪伴她,直到永远?"
“我愿意。”他回答得没有任何停顿。
唇边带着笑,眼里也带着笑。黎枝不知道他这一刻是真心实意,还是……
"新娘,你是否愿意嫁给你身边这位男子为妻,无论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爱他、尊重他、陪伴他,直到永远?"
她握着捧花的手指下意识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
视线忽然朝台下某个方向飞快地扫了一眼,在父母和长辈脸上看到满意的、愉快的笑,真是让人一点都不意外呢。
她收回目光,"我愿意。"
话音刚落,台下掌声就响了起来,她唇边适时地浮起乖巧腼腆的笑意,眼角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
她还侧头看了一眼宋君怀,他也正看着她,眼神礼貌,甚至称得上温柔,唯独没有新婚丈夫该有的、按捺不住的东西。
黎枝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很好,俩人的表现都无懈可击。
"请伴郎伴娘送上戒指。”
伴娘是黎枝的好友周时雨,伴郎是宋君怀的表弟,
“请新郎为新娘戴上戒指。”司仪继续cue流程,“请新娘为新郎戴上。"
有别于订婚钻戒的华丽,婚戒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使用的材质唯有铂金。
戒面正中嵌着一圈细窄的喷砂纹理,像落了一层极细的霜,霜带两侧各有一道抛光的亮棱,灯光落在上面,便漾开一线温润的光,再往两边去,又过渡成磨砂的哑光。
黎枝低眼看着手指上那一抹银光,忽然有些恍惚。
"新郎,现在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司仪的声音带着努力调动气氛的亢奋。
音乐适时地推向高潮,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黎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向一旁偏了偏,好像是不好意思,但宋君怀却知道,她是在紧张、在抗拒。
因为她靠近自己的半边身好像突然就被施了定身术。
他脑海里闪过那个对他说“既然我们都是奔着结婚去的,我爸妈他们也对你很满意,不如早点把事情办了吧”的姑娘,那时候她好镇定,像在说我们去吃饭吧。
但却隐隐给他一种让他感到疑惑的急切感。
他微微垂眼,伸手捉住黎枝的手掌,轻轻捏了捏。
黎枝想要偏头的本能被倏然回笼的理智压住,她想起自己提出尽快推进婚事时,宋君怀问她的话。
“我们是普通人,结婚以后就是普通夫妻,意味着我们会做普通夫妻会做的一切事,财务混合、同床共枕,你确定?”
正是她说了确定,才有今日这场婚礼,不是吗?
宋君怀往执着她的手,侧过身面对她,在弯下脖子的同时,抬手轻轻地扶住她的后脑勺。
动作温柔极了,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他的唇跟随着他身上清爽的古龙水香气靠近,但却偏了一寸,将要落在她嘴角时,微微一顿,又偏一寸,最终轻轻印在黎枝的脸颊上。
就在那一瞬间,黎枝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随即闭上了眼。
听见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两个字:"别怕。"
这已经是这场仪式里,他第二次对她这句话了。
台下掌声雷动。
"下面有请两位新人的证婚人黎云铮教授上台致辞,掌声欢迎!"
拄着拐杖上台的人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身体还硬朗,脊背挺得笔直,看着新人的目光全是满意。
他接过司仪递来的麦克风,开口就是:“今天我既是娘家人,又是婆家人,一个是我的侄孙女,一个是我的关门弟子,他们能在一起,我愿称作肥水不流外人田。”
台下一片笑声,随即又是掌声响起。
“我这个孙女呢,从小就乖巧懂事,不像她哥和她姐让我们操心,我们经常说,这孩子生来就是来报恩的……”
台下长辈们坐的主桌旁那一桌,黎枝的堂哥黎楷闻言,扭头对他的双生妹妹黎栩吐槽道:“我真是服了这老头,夸圆圆就夸,怎么还踩我们一脚。”
黎栩耸耸肩,语气很无所谓:“踩就踩咯,又不会掉一块肉,况且这是他真心话啊,大人们就是觉得圆圆比我们省心嘛,你看你,一把年纪了也不结婚,也就姚小姐受得了你。”
“真是有口说人没口说自己。”黎楷翻了个白眼。
一旁的女友哭笑不得地拍拍他,“好啦,小妹好日子,你们两个不要吵。”
这时台上的老爷子已经夸完新娘,话题转向新郎,“君怀是我的关门弟子,开学第一天我问他接下来几年有没有什么计划,他就跟我说他的打算,甚至说到以后毕业要去做创新药,我当时就觉得这孩子说话做事很有条理,这些年看下来,他确实没让我看走眼,年轻有为四个字,他当得起。”
“不过这也是他的缺点,唯一的缺点。”黎云铮扭头,指指宋君怀,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早年间我还替他着急,这孩子怎么这么沉得住气,一点谈恋爱的苗头都没有,大家给他介绍女孩子,对着人家半天说不出一句好听话,这要改改,居家过日子,能挣钱能干家务很重要,为伴侣提供情绪价值也很重要……”
听到这里,黎楷又侧头对黎栩低声道:“你有没有觉得……有些奇怪?圆圆这婚是不是结得太快了?”
“快吗?”黎栩垂了垂眼,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还行吧,大不了不合适就离,有我们在,你还怕她出不了火坑?”
“这倒也是。”黎楷笑笑,抬起手随大流鼓掌。
老爷子从台上下来后,是黎枝和宋君怀的父亲先后上台致辞,说了一通祝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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