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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过门

郑喜女躺在床上烧了一天一夜,对昨夜事情的结束恍惚没了印象。

有人进来给她喂水,从清水喝到符水,一天三轮来回喝。喝到了第二天早上出嫁的日子,外头吹唢呐打鼓,迎亲的队伍来了。

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头,村子里的人被护卫拦着不允许出门观看,生人回避。小孩躲在窗户边踮着脚从窗缝里看,大人发现了就来捂她们眼睛。

整个村子除了乐声就是沉默的死寂。

李家的婆子们清早就上门来了,把郑喜女从床上捞起,不管她惨白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套上红嫁衣,梳起了头发戴上金冠披上盖头,就算整理妥当了。

继兄进屋来背着郑喜女出门,他跳过了门槛,踮着脚小跑到新郎官面前,新郎官拱手对他笑笑。

后面的仆人拉开了轿帘,郑喜女被直接扔进了轿子里,就这样趴在里头被抬回了李府。

她应该是昏头了,后半程仪式全没了记忆,只有跪在喜堂时脑袋被按着磕在地上时醒了会儿神。

高堂是对着木头牌位磕的,最后她被扭着身子面朝侧边的人又按下去夫妻对拜。

那病殃殃的老男人也有力气下来跟她对拜?

郑喜女想到这儿,盖头下烧红的脸扯起幸灾乐祸的笑容,她一点儿也不在乎这些仪式流程,她只关心活着的事,病好了继续跑,大门出不去就钻小洞。

她不要这样困在宅院里过完一生。她要活,还要活得有滋有味。

郑喜女歪着脑袋被丫鬟婆子抱着先去了洞房。

外头鞭炮声和傧相祝贺声交杂响着,过了会儿有哭声响起来,人群跑动惊呼。

李老爷逝了!

李保贵站在堂边扯出微笑对着对面的同窗得意地笑,他的好父亲扛过了拜堂成亲礼成才歪着头从床上吐出最后一口浊气,昏黄的眼球瞪着半空,歪斜的嘴巴淌着涎液,“嗬嗬”喘了会儿气,再深吸气就这样僵硬着身子归天了。

临走了还为他赚了十两银子。

李保贵绕过或跪或站乌泱泱拥挤的人群,抓住了要趁乱溜走的郝宽贤,他挤眉弄眼做口型:“十两银子。”

郝宽贤环视一周,滴溜溜转眼珠想拖到李保贵娘逮他去跪下哭丧,这样自己就能省下十两银子。

李保贵凑过来细声说:“今天不给,明天我追到学堂去要。”

郝宽贤没得办法,总归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给他掏了银子。

那热乎的银子刚被李保贵嬉笑着收进袖子里,他娘就出现了,挽着李保贵手哭道:“儿啊,你是老爷唯一一个亲生的孩子,他生前也只认了你这一个,可得去好好给你爹磕头守灵,别白让他疼你。”

这女人声音故意拖得长而响亮,混在人群哭声议论声里都不被盖住。

过往她是决计不敢在众人面前称呼李保贵为自己的儿,更不敢以他生母身份自居,但现在正是争家产的紧要时候,她收起了往日的伏低做小,嘴上话夹枪带棍。

明白的人都用眼睛来回看最中央的华夫人和她身边的大儿子,那刚认回来没两天就死了爹的年轻男子。

华夫人抚上鬓边白发,疾言厉色道:“哭昏头了说的什么话?我的麟瑞儿是老爷正经的大儿子,保贵,跟着你哥来一起跪。”

吴欢掐紧李保贵手腕挤出冷笑,拽着他不让他动,说道:“昨天刚认回,今天老爷就走了。前几天本还好好的喘着气,昨儿一晚上就急转没出气,谁知道是不是克了老爷?再说了,老爷都没开口说话支过声,夫人何必急着替他认下?”

华颂芙道:“老爷早就讲不得话了,你这话说的好叫人误会。我的麟瑞可是跪在老爷床前被摸过脑袋认回的,本也是该金枝玉叶长在府里头,要不是那黑心的婆子拐回乡下……他恐怕早就不止是秀才了,说不定连解元都能争一争。”

漩涡中心的魏卿穿着新郎官喜服,站在边上恭敬低头,由着华颂芙支配他,或走动或下跪或开口应声,似乎完全没有主见的模样。

偶尔不经意抬头会看见隐藏在房梁上,不为常人所能目视的人头蛞蝓,它正吊着舌头大口大口地吸着李府的生气。

又是一个要家破人亡的地儿。

魏卿漫不经心想到。

另一边争论无果的二女又改了话锋。

华颂芙叫道:“去把族老请来。”

吴欢也一起叫:“把族老请过来。”

两个女人喘着粗气恶狠狠盯着彼此。

正这紧要对峙时刻,下人急吼吼跑到堂前,粗吸气道:“夫人,门外聚了好大帮赌坊的人,说是,是……”

他说到这儿眼睛胡乱瞟魏卿和李保贵,到嘴习惯了的称呼转了圈,最终还是选了已有秀才功名看着更有前程的魏卿,改了口把“少爷”称为了“二少爷”。

他嗫嚅着继续道:“二少爷把宅子赌了出去,地契也在他们手里头。”

堂内登时大乱,屋外那帮凶神恶煞的汉子和族老一起挤进门。

画眉叫道:“好戏开场!好戏开场!”

郑喜女原先还有丫鬟扶着她让她在床上坐直身体,等李老爷来掀盖头,没过一会儿门外急跑进来下人传话,屋中丫鬟全跑到前堂听候差遣。

郑喜女再没力气坐正,一晃身子往下倒去,头上的珠钗硌着她头皮,却无力挣扎改变姿势,就这么迷糊睡过去。

又是一轮弯月爬上来,没有点灯火的屋子黑漆漆,“吱呀”一声开了门,同样从门肚子里走出来个高书生。

他到床前给郑喜女拆了发饰,洗了脸蛋,连衣服都给她换下,顺从着心里的声音照顾了她。

后院忙完了,这人才又轻手轻脚退出屋子去到前堂忙活,遣走了其他下人,挨个发卖身契。

府里其他东西也被族老们和赌坊人瓜分了。

为了抢值钱大物件,两边人马打手还撞在一起磕碰了下。

起先宾客还有心思看戏,见逐渐从口角升级成肉搏,便各自找借口先溜出府,带着一肚子笑谈归家去了。

这夜灯火通明,忙到天蒙蒙亮,华颂芙瘫坐在椅子上,李保贵跪在堂下,还是不在意的模样,手伸进袖子里握着那十两银子摸,心里又有了打算。

再去赌两把,赢了就把祖宅买回来。

吴欢膝行到华颂芙脚边跪着,抹着眼泪哭求道:“夫人,救救保贵吧,他好歹是你养了十六年的孩子,昔日你病了他就来床前尽孝。你也听见刚刚赌坊里的人说了,还差三百两,我把所有嫁妆衣裳田产都卖了也还差一百两。夫人,老爷给你留了东西对不对?你救救保贵,后天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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