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五章名单
四月二十日,清晨六点。
陈默没有睡。他坐在父亲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瓶从家里拿回来的药。药瓶已经拧紧了,但他知道里面装的不只是药片——那是证据。
窗外天还没亮透,玛嘉烈医院的走廊里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亮着。护士站的电话响了又停,停了又响,没有人接。
父亲的呼吸很平稳,但额头上的汗珠一直没有干过。医生说他还在高烧,□□中毒的后遗症比预想的更严重。肾脏功能也受了影响,需要观察几天。
陈默盯着父亲的脸,看了很久。
那张脸和他小时候记忆中的父亲几乎一样,只是更老了,更憔悴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想起父亲以前教他算账的样子——坐在餐桌前,用一支铅笔在草稿纸上画格子,一笔一笔地加,加到最后一行,抬头看他一眼,说:「数字不会骗人。」
现在他想起来,父亲可能一直都知道数字在骗人。
他只是不想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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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半,陈默去了地下停车场,把车开到中环的一家私立诊所。他把药瓶交给化验室,说明情况——药物成分异常、剂量超标、来源不明。化验师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多问,只是把药瓶收进一个密封袋里,说四个小时出结果。
陈默把密封袋拿回来,放回包里。
他还没有告诉任何人赵文彬的事。他不知道信谁。张志明是朋友,但张志明也有自己的麻烦——黄世杰的人盯上了他。周建国帮他查资料,但他不确认周建国站在哪一边。
他现在只能靠自己。
八点钟,他回到医院,在急诊科门口遇到了张志明的车。
「我送你上去。」张志明摇下车窗,「有人守在楼下。两个男的,穿黑夹克,站在楼梯口抽烟。黄世杰的人。」
陈默看了一眼楼梯方向。果然有两个中年男人靠在墙上,其中一个看见他的时候点了点头,像是认得他。
「他们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发邮件的事,可能传开了。」张志明说,「ICAC那边动作很快,警方那边也收到了你的材料。黄世杰不是傻子,他知道有人在告他。」
陈默的手紧了紧。
「我父亲还在楼上。我能从后门上去吗?」
「可以。」张志明说,「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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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陈默到了父亲病房。
父亲醒了,正靠在床头喝水。看见他进来,放下杯子,嘴唇动了一下。
「默默……」
「爸,你感觉怎么样?」
父亲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陈默,眼神里有某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困惑,不是茫然,而是一种近乎哀求的神情。
「那份名单……」父亲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收到了吗?」
陈默的手指一紧。
「什么名单?」
父亲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陈默,嘴唇微微发抖。几秒钟之后,他的眼神又变得涣散,像是某种意识在挣扎中渐渐退去。
护士走进来检查了一下血压,然后对陈默说:「他刚醒过来,不能太激动。你今天多陪陪他。」
陈默点点头,在床边坐下。
他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很凉,和昨天一模一样。
「爸,」他说,「你告诉我,名单在哪里。」
父亲的眼睛眨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微,但陈默看见了。
父亲还清醒。
「在……」父亲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在我的……鞋盒里。」
「鞋盒?」
「床底下……最里面的……那个蓝色的……」
陈默站起来,走到床边走过去,掀开床底的那个蓝色鞋盒。
盒子里没有鞋。只有一叠泛黄的纸,用一根红色的橡皮筋捆着。他解开橡皮筋,翻开第一页。
纸上是一行行名字,每个名字下面都有一个日期和一个金额。有些名字他已经认识——那些是陈志强做账的名字,洗钱的路径,资金的流向。
但最后三页不同。
最后三页上,只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金额,没有说明。只有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勾。
三十多个勾。
陈默盯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个名字,没有打勾。
陈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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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二十分,陈默把那张纸折好,放回鞋盒,把鞋盒重新塞回床底下。
他回到父亲床边坐下。
父亲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但他的嘴角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你放心。」陈默的声音很低,「我会查清楚的。」
父亲的眼皮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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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钟,陈默去了精神科门诊,找到林国栋医生。
林医生的办公室在四层,窗户朝着医院的后院,外面是一棵很高的榕树。他看见陈默进来的时候,表情明显紧张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桌上的笔筒。
「陈先生,您……您怎么来了?」
「我想问几件事。」陈默在他对面坐下,「赵文彬和你同一天入职,但你从来没见过他。」
林医生的脸色白了。
「我不……我不认识他。」
「你们同一天入职,同一个背景调查,同一个科室。」陈默说,「你不可能不认识他。」
林医生沉默了很久。
「陈先生,我告诉你一件事,但请你不要说出去。」
「说。」
「赵文彬不是普通的医生。」林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是黄世杰的人。二〇二三年,他通过一个中间人找到我,说我如果配合,就放我的女儿回澳门。她说她在澳门读书,学校安排她周末去探望母亲。如果我不听话,她就永远回不去了。」
「后来呢?」
「后来我换了处方。我按照他的要求,把你父亲的药量逐步调高。每一次复诊,我都不敢看他的眼睛。」林医生的手在发抖,「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没有办法。我女儿还小,她才十八岁。」
「她现在怎么样了?」
「她被下药了。」林医生的眼泪一下子流下来,「黄世杰的人说这是'教训'。但她已经脱离了危险。我正在想办法把她接来香港。」
陈默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局里,没有人是无辜的。
「我不会出卖你。」他说,「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写一份书面证词。把你做过的事全部写下来,签字,按手印。我会把它交给警方。」
林医生的手指紧了紧。
「如果我签了,黄世杰会杀了我。」
「他不会。」陈默说,「因为如果他动手,你就成了第一个证人。他不敢。」
林医生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开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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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陈默回到病房。
父亲还睡着。母亲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神很疲惫。
看见他进来,母亲站起身。
「默默,你爸刚才醒了,说了一些话。但他又不记得了。」
「说什么了?」
「他一直在说'名单'。」母亲的眼睛里泛着红,「默默,你爸以前到底做了什么?」
陈默坐在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
「妈,有些事情我现在不能说。但我向你保证,我会查清楚。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陈默没有说话。
母亲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你爸这辈子,犯的错太多了。」她说,「他欠你的,欠我的,欠很多人的。但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了。我只希望你们兄妹俩好好的。」
陈默的手指紧了紧。
「妈,陈建国……」
「他知道。」母亲打断他,「你爸临走前,把真相告诉了他。他让我别告诉你,说你已经在香港站稳了,不应该再被这些旧事拖累。」
「但他还是来了。」
母亲转过身,看着陈默。
「因为他不知道该相信谁。」母亲说,「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你们两个有血缘的人了。」
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了陈建国离开浅水湾时说的话:「你欠了一个儿子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
他欠的不只是一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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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林医生的证词送到了。
两份原件,一份给警方,一份给廉政公署。陈默亲自送了过去,交给了ICAC的一名探员。那名探员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文件收进信封里。
「陈先生,我们会联系你。但在这之前,你什么都不要做。」
陈默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走出ICAC大楼的时候,他看见张志明站在街角,靠在车边上。
「怎么样?」张志明问。
「送出去了。」
「黄世杰的人呢?」
「还在楼下守着。」陈默说,「但他们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已经联系了ICAC。」
张志明点点头。
「那就好。不过陈默,我得提醒你一件事——你父亲那份名单,如果真的是处理名单,那上面的人可能已经不在了。」
陈默的手指紧了紧。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能不是在追查一个阴谋,而是在追查一桩谋杀案。」
陈默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海面,那里有一条货轮正在驶出维港,船身上印着模糊的字迹。
「老K知道这件事吗?」他问。
「可能知道。」张志明说,「也可能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死了的话,死因一定和他的病历有关。」
陈默的背脊发凉。
他想起老K病床上那双疲惫的眼睛,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你动了他的人,他动你的家人」。
他动的是谁的人?
黄世杰的人。
而黄世杰动的,是他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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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陈默收到一条加密消息。
发送者: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名单在你父亲床下的鞋盒里。但你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陈默把这条消息读了五遍,然后删除了记录。
他知道是谁发的。
但这次他没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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