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昭艰难地爬起。
“姐姐，你回来了。”
“嗯。姐姐回来了。”
两位少女，隔着水膜相望。
林昭看着嘴角发白，无力躺倒的夏侯昭，眼里满是心疼。
“阿昭……”
“姐姐，阿昭没事的。”
“抱歉，打扰了。咱这个姿势，要不要调整下？”
司马懿阴柔的声音传来。
林昭反应过来，自己正拿着刀，对着司马懿的脖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这是夏侯昭的手。
但司马懿的铁指套，也正掐着刀。
林昭正准备松手。
司马懿当的一声，把刀震断了。
然后，一脚把林昭踢开。
刘二艰难地爬起，去扶住林昭。
林昭咳了两声，捂着肚子。
司马懿，不简单。
这力气，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高一、李寺也爬了起来。
接着是王武。
他们挡在林昭身前，再一次摆出了拼命的姿态。
少了一个……
林昭慌忙地往后看。
崔六趴在地上，鲜血染红了身边的泥水。
他的手指抓着泥土。
“崔六！”
林昭跑了过去，抱起了崔六。
崔六背部的血，顺着流到了林昭的脚下。
崔六努力地睁开眼睛。
“老大……”
林昭把他抱在怀里。
她哭了起来。
一个十二三岁的华服小男孩，从不远处的一棵树下走了出来。
“师傅，你说这戏好看？我看不好看吧，你被我姐打得满地找牙。”
司马懿挠着头，换了一副姿态。“公子，那还打不？”
“不打啦，不打啦。你看，我姐怀里那人，好像快要死了。哎，没意思啦。走啦。”
然后，他们两人在众人愤怒的眼神中离开了。
树林里，还飘荡着他们两个人的声音。
“师傅，我怎么感觉你突然变好看了。”
“公子啊，这个好看呢，是由心而发的。师傅我决定教你，怎么变好看。”
“好，师傅，咱们一言为定。那你可一定要让我变得比四弟好看！”
崔六靠在林昭怀里。
他的呼吸很浅。
呼吸一下，停一下。
“老大……”
“嗯。”
“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林昭没有说话。她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老大，我现在说话，还会不会挨打？”
刘二站在旁边。
他攥紧了拳头。他的肩膀在抖。
“不会了。”林昭说。“以后谁打你，我打他。”
崔六笑了一下。
他笑的时候，嘴角扯动了背上的伤口。他没有喊疼。
“老大，帮我吹个牛。回家跟我娘说，我在外面当了大将军。娶了大户人家的媳妇。”
“好。”林昭说。“我帮你吹。”
“还有，最后我还有个请求。”
崔六的眼睛转了一下。他找到了刘二。
“刘二。”
刘二走过来。他蹲在崔六面前。他没有说话，咬着牙。
“我想打你两下。”
刘二愣了一下。
“以前天天被你打。今天，我想打你两下。”
刘二把脸凑过去。
崔六伸出手。他的手很轻。
他拍了刘二的脸一下，又拍了一下。
“你脸皮太厚了。”崔六说。“打得我手疼。”
刘二没有动。他的眼泪滴在崔六的手背上。
一滴。两滴。
崔六的手落了下去。
他的眼睛还睁着。他看着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云。没有鸟。
灰蒙蒙的一片。
林昭伸出手。她把崔六的眼睛合上。
她的手在抖。
森林外的一片空地。
刘二点的火。
他没哭。他找了一堆干柴，一根一根架起来。
他把崔六放在上面。他蹲下来，最后看了一眼崔六的脸。
然后他站起来，把火把扔了上去。
火燃起来。烟往上飘。
灰蒙蒙的天，被烟熏得更暗了。
林昭站在旁边，她已经哭成了泪人。
高一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王武蹲在地上，低着头。
李寺站在火堆旁边，往火堆里扔了几个煎饼。
“兄弟，吃点。在那边以后不会饿肚子了。”
火燃烧了很久。
树林里，他们低着头，走着。
林昭和高一在前面。
刘二在后面，抱着崔六的头盔。
和他并排的马，是空的。
上面吊着崔六的头盔、衣服和骨灰。
后面是李寺和王武。
走了半日。
刘二上前一步。
“老大。你们先走。我待会跟上来。”
林昭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剩下的人往前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
刘二把马拴在一根树桩上。
他坐到一棵大树下。
他捧起崔六的头盔，把它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它。
两行眼泪流了下来。
滴在头盔上。
他用力拍打着崔六的头盔。
一下。一下。
他抱着头盔，把头埋进去。
他的额头，顶着崔六头盔上的刀痕。那是在下邳城留下的。
他的哭声越来越大。
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不是嚎啕。是一声一声的。
像是有人在撕一块布。
撕不干净。
又撕。又撕。
风停了，火灭了，树还在。
一行人走了三天。
林昭突然站定。
刘二问：“老大，怎么了？”
心湖里，林昭问：“阿昭，你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姐姐，阿昭没听到。”
林昭听到了。又是那个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哒。哒。哒。很快。很密。在灵魂深处响起。
月心湖的一角，出现了裂缝。
里面飘出了字符。一排一排的。
0和1。
0和1。
像是有人在敲打。
像是有人在从外面，一下一下地砸。
两人都没注意到。
又走了半天。
狂风卷起黄沙，一行人在风沙中艰难前行。
月心湖的裂缝扩大了。
这回两位少女都看到了。
并且，裂缝吸引着月心湖的一切。
枣树的落叶都吸了进去。
“姐姐，你那边怎么了？阿昭看不清楚，风很大。”
“阿昭，姐姐感觉有东西在吸着我。”
“阿昭帮你挡。”
她生成了高山，挡住裂缝。不到一会，整个高山都被吸了进去。
“姐姐……姐姐……”
夏侯昭急了，她呼喊着。
她害怕了。
林昭陪她走过的这半年，是她魂龄六十多年里，最快乐的时光。
她不能失去林昭，哪怕要为此付出一切。
她双眼滴出了血，她生成又一座山，一条又一条藤蔓，但都被裂缝吸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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