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入营后不到一个月，小队已经开始了正式巡逻。

队伍往山里走的时候，刘二凑过来问：

“称哥，咱们这队伍是不是该有个名字了？”

林昭没反应过来，他接着说：“我是说咱们小队，总不能一直被人叫‘巡逻队那几个人’吧？”

高一在旁边接了一句：“那叫什么？”

刘二想了想：“称哥小队！”

“太难听了。”林昭皱眉，看了看天空。

“咱们这里的称，实际就是天平，那……”，林昭一手托腮，一手摸着泪痣，说：

“咱就叫天平小队吧！取义天下太平！”

林昭手指着远处的天空，一张小脸精致而飒爽。

其他人跟着看过去。

阳光斜射，晴空万里。

林昭腹诽，她的取名水平，被这个时代拖着倒退了。

有点中二。

刘二嘀咕了一声“天平……也行”，然后咧嘴笑了：“那以后咱们就是天平小队了。”

高一没有接话，但他骑马的姿势比之前挺直了一点。

突然，路边冲出来一个老人。

他头发花白，赤着脚，衣襟上沾着灰土和草屑，一路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队伍前面。

“军爷！救救我们村吧！山贼在杀人！”

林昭勒住马，队伍停下来。

刘二最恨山贼，勒马横刀转向林昭。眼神带着愤怒和期待。

“俺娘说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称哥，你说咋干？”

高一想了想说：“是不是得回去汇报一声？”

林昭下了马，走到老人面前蹲下来，问：“他们有多少人？”

“七八个……有刀，有三匹马。村里年轻人都被征走了，剩的都是老弱妇孺。那些山贼，见东西就抢，不给就杀人啊。”

老人跑上来抓着她袖子不松手，

“军……军爷，军……奶奶，求求你们了。”

林昭扶了扶额，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刘二和高一，刘二已经把刀从背上卸下来了。

“称哥，你说去咱就去。”

林昭回头对老人说：“带路。”

然后她翻身上马，对着后面说：“兄弟们，愿意陪我去打山贼的，现在拿上家伙跟我走，不愿意的可以回去。”

十几个弟兄，都眼神坚定看着她。

不需回答。

他们跟了，哪怕会去之后要被军纪处罚。

刘二笑了。

“称哥说了，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

众人齐呼，然后一齐踏马而去。

“话说，刘二，不是‘俺娘说’吗？”

“赵七，你找打是不是！”

……

荒村在一条干涸的溪沟旁边。

几间土屋的门板倒在地上，有烟从村口升起来，不是炊烟，是火烧的余烬。

他们到的时候，几个山贼正追着几个妇人往村尾跑，有一个跑得慢的已经倒在地上了。

旁边还有几具老年人和妇人的尸体，血流了一地。

刘二勒马冲过去，刀从背上抡下来。

一声闷响。那山贼倒了。

高一从另一侧包抄，从背后追上了一个。

咻的一箭，另一人往前扑倒，没再起来。

林昭截住了追在最前面的贼首，几个妇人得以逃脱。

贼首是个高壮的汉子，脸上有一道旧疤，刀尖对着林昭：“女的？”

林昭没有回话，翻身下马，九节鞭从腰间抖出来，鞭梢在日光里闪了一下。

那人先动了，刀从她左侧劈下来。她侧身避过，鞭梢落地之后弹起来，在他小腿上缠了一圈。她借力一拽，那人单膝跪地。

她没让他站起来，扫鞭跟上去，先是落在刀背上，然后是腕骨上，他的手指一松，刀脱了手。

她最后一脚踢在贼首太阳穴上。他整个人往后一仰，眼睛翻上去，不省人事了。

刘二走过来，踢了那贼首一脚：“死了没？”

林昭说：“没死。绑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不是第一次打架，但这是她第一次对人动杀念。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让它在脑子里停太久。

队伍稍作休息。

弟兄们在山贼身上搜索，看有没有用得上的东西。

鲜有所得。

也是，如果不是穷得叮当响，犯不着过这种刀口舔血的日子。

这时，那贼首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眼就看见了刘二的背影，第二眼看见了地上那把刀。

他没有出声，只是缓缓伸手，手指够到了刀柄。

然后他瞬间解开了绳子，翻身而起，一刀朝刘二的后颈劈下去。

高一看见了。他没有喊，直接撞开了刘二。

刀落在高一的小臂上，鲜血从袖口涌出来，顺着指尖滴在地上。

刘二回头的时候眼睛红了，但他还没出手，林昭已经动了。

砸鞭，鞭梢从她身后绕到身前，从高处往下砸。贼首侧身避过，刀还举着。

她手腕一翻，转腰，撩鞭。

这一下是从下往上走的，鞭梢擦过他刀身的时候，那柄刀从中间断开了，半截刀刃飞出去，插在土墙上。

贼首握着剩下的半截刀柄，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截断口。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见林昭的右眼眨了两次。两次之间几乎没有间隔。鞭梢从他面门穿过去，眉心正中间，他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去了。

刘二站在原地，还保持着被撞开的姿势。高一捂着受伤的手臂蹲在几步外。

林昭站在贼首面前，低头看着那个人。

他倒在地上，面孔朝上，眉心有一个细小的孔洞，边缘没有血，只有一小圈深色。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鞭柄还攥在手里，是温的，不是凉的。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也不是怕，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手里流出去之后就没有再回来。

她蹲下来，把高一的袖子撕开，用布条缠住伤口。“疼吗？”

高一说：“不疼。”

中午他们退到山下休整。

刘二站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比划着林昭射梢的动作，嘴里还配着音效：“咻——啪！”

然后他自己把后面那截音效咽回去了，因为高一受伤的手臂就晾在旁边。

刘二压低声音说：“称哥，你上午那一鞭，太厉害了。那刀直接断成两截，他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

林昭没有接话，只是靠在一棵树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她试图攥紧它，但感觉像是攥不住什么东西。

心湖里，水面是静的。

她蹲在月心湖的暗处，看着那只手。那只手的倒影在水面上轻轻晃动着，像是在风里站不稳。

她低声说了一句：“阿昭，我杀人了。”

水面下那层光温温地铺着，没有散。

过了一会儿，夏侯昭的声音浮上来：“姐姐，阿昭看见了。”

她的声音很软，像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姐姐的手在抖。”

“嗯。”

“姐姐不想杀他？”

林昭沉默了很久。“我本来可以不杀他。我把他打晕了，绑了。他只要不动，他就不会死。”她停了一下，“他动了。然后他就死了。”

“他杀了人吗？”夏侯昭问。

“……杀了。村里的人。”

“那他死了之后，村里还活着的人，就不怕了。”

林昭没有接话。

她蹲在水边，水面映出她的脸——那张属于夏侯昭的脸，平静，没有泪。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刚才那一鞭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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