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夏侯惇和林昭擦肩而过的时候，手习惯性的抖了抖。但发现自己没有习惯性手滑，于是舒了口气。

林昭躺在床上，听着心湖里熟睡的小人影那均匀的呼吸声。

她看了看夏侯昭这具身体，细胳膊细腿的，得练。不能指望所有对手都拿不动武器。

“姐姐，你又在想什么？”人影醒了。

“我在想，我们都在心湖时，时间流速是外界六倍。那我们就比别人多五倍的时间，可以用来磨练自己。下次切磋，对手认可度就会更高。”

“阿昭觉得，可行。”

“那我们现在开始。”林昭看着床头的银鞭，说：“你在日心湖记住招式，我在月心湖练。你记住了，我练熟了。两个人一起，比一个人快。我没精力了还能去日心湖恢复。”

“姐姐想练房间里那根鞭子？”

“嗯。”

水面下那层光动了一下。

月心湖浮起一道细长的影子。金属质地、银色鞭子，九节，每两节之间由铁环相连。鞭梢的尖头是平的。

接着，影子变成了实质。

“这里怎么也会有这个？”

“阿昭记得它的样子。姐姐想练，阿昭就把它变出来了。”

“你可以在心湖生成东西？”

“姐姐来了，阿昭就可以了。但只能在月心湖生成。”

林昭伸手握住鞭子。

她在空地中间站定，甩出第一鞭。鞭梢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前方五尺的地面上。第二鞭，手腕一转，鞭梢从左侧收回来。第三鞭，她试着把身体记忆里的动作接在一起。

“刚才那三鞭怎么样？”

“好看。但不能打。”

“好看？”

“姐姐的动作顺。但收鞭的时候铁节没叠齐，鞭梢落地飘了。姐姐刚才甩鞭用的是肩膀，不是手腕。”

“那应该怎么打？”

“九节鞭是软兵器。硬兵器靠力气，软兵器靠速度。姐姐力气再大也拼不过武将，但姐姐可以比他们快。”

“还有呢？”

“九节鞭的每一节都是活的。刀挡了刀身就挡住了，九节鞭挡了一节还有下一节。鞭梢会拐弯。对手猜不到下一鞭往哪走。”

“九节鞭怕什么？”

“怕贴身。鞭子甩不开的时候就没用了。保持距离，用鞭梢说话。对手近了就退，退了再打。九节鞭七尺长，对手的刀够不到姐姐，姐姐的鞭梢够得到他。”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这具身体里住了一个王语嫣。她自己不会打，但知道怎么打是对的。

林昭尝试着把刚才的话融入进去，开始了练习。

第一鞭。

“肩膀不要抬。左脚收慢了。”

她重新站定。

第二十遍。肩膀不动了。

第三十遍。铁节叠齐了。

第四十遍。连续五鞭。同一个点。

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招式在脑子里走顺了。

但那只是心湖里的模拟，没有真实的肉身重量、肌肉发力、心肺耐力。

空有招式没用，还需要出去练这具身体。

“明天开始，白天我在外面练身体，晚上回心湖走招数。你在日心湖看着，哪里不对记住，晚上告诉我。”

“嗯。”

窗外的天光大亮。

她侧过头，睁开眼睛，看见枕头边沿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闭月飞花。

边上有两个小字看起来是后加的，写着：鞭法。

“爹爹放的。”

林昭拿起来，先快翻了一遍。

估计是怕她不识字，册子里面全是招式图画。

图上的小人，如果没有手持鞭子，更像女子在舞蹈。

“你这个爹心细。”

“爹爹打仗……也很厉害。”湖面微波。

“也不封建。”

“封建？”

“就是，你爹没有女孩子只能在家绣花的想法。”

“爹爹，她只要阿昭开心。”

“肉麻……”

接着，林昭再次翻开第一页，仔细看。

女子，身体后仰，右手举过头顶，整个人像一弯倒悬的月。

林昭手指停在纸页边缘。她认出来了。

穿越前的梦里，城楼上那个女人跳的舞里，就有这个姿势。

她翻到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都是同一个女子在缓慢移动，从起势到收势，身体角度在细微变化。

“阿昭，这册子上的画你见过吗？”

日心湖那边，水面微微波动。

“阿昭，好像见过的更多。”

“更多？”

“嗯。这册子上只有一小段。阿昭记得后面还有。”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你记得怎么跳吗？”

对面安静了很久。

“阿昭觉得……阿昭会跳。”

日心湖那边，那层光晃动了一下。

夏侯昭站起来，伸出手，一件白衣从心湖的水面浮起，落在她掌心里。

她抖开那件衣裳，披在身上。

白衣贴着她的肩线垂落，下摆浸在水光里，边缘微微发亮。

她足尖点在水面上，身体微微后仰，右手举过头顶。

整个人弯成一缕月牙，亭亭立在日心湖的光里。

然后她开始旋转，裙摆旋开，白衣边缘在空中拖出一片月牙形的残影。第二圈，残影叠在残影上。第三圈，那些残影散开又聚拢，像白色的莲花花瓣在水中一朵一朵绽开。她的速度越来越快，衣袂翻卷如月光本身在流动。

林昭数了一下，她转了七圈，每一圈的方向都有细微变化。

终舞，她一脚飞踢跃起，裙摆在空中完全展开，整个人倒悬在半空，像一轮倒映在水中的弯月。

一缕光线从她背后穿过，白衣边缘被照得近乎透明。

她停在那里，足尖朝上，双手张开。林昭看见她的右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她落下来，裙摆收拢，白衣垂回身侧。

林昭感到自己的月心湖，好似又多了一轮弯月。温暖的，如同新生的嫩芽。

“阿昭，你好美……”

人影沉了下去，带来一丝涟漪。

看完那支舞，林昭感觉起势和九节鞭的起手架势一样。

中舞的旋转方向，每一圈都在变，和她练鞭时鞭梢的轨迹对应。

终舞的飞踢跃起，和飞鞭发力方式重合。腰送到腿，腿送到手臂，手臂送到手腕。

“阿昭，你刚才那支舞，开头像起势，中间像扫鞭，最后像飞鞭。”

人影慢慢浮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阿昭不知道。阿昭只是记得这个舞，然后身体就跟着记忆动了。”

“你跳的时候，想起什么了吗？”

夏侯昭安静了一会儿。

“阿昭想起有人教过阿昭这个舞。那个人不会说话。”

“你记得那个人的脸吗？”

“阿昭不记得了。”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阿昭记得她的手很凉，她穿白衣。”

林昭没有追问。她站起来，取下九节鞭，握在手里。

“你再跳一遍。我跟着你。”

于是林昭跟了一遍，并尝试把鞭法融入进去。

“你还能变出别的东西吗？”

夏侯昭安静了一下。

“阿昭可以试一试。”

她蹲下身，伸出手掌按在心湖的水面上。

月心湖的暗处，一棵枣树从水底浮上来。和院子里那棵很像。

枣树旁边又升起一块石头，表面灰白，粗粝不平。

她坐回地上，呼吸比刚才急促了一些，心湖的光在她身后暗了一线。

林昭绕着枣树走了一圈，停下来。她伸手摸了一下树干，触感粗粝、真实。

“这棵树用来练扫鞭。”夏侯昭的声音带着一点喘，“阿昭让叶子慢慢一直落。姐姐的目标是，不让一片叶子落到湖面。那块石头，用飞鞭，打碎它。”

林昭看着那棵枣树，又看了一眼那块石头，把九节鞭握紧了一圈。“你用了多少魂力？”

“不多。阿昭待会睡一觉就好了。”

林昭没有再说谢。她走到枣树前，甩出第一鞭，接着第二鞭，第三鞭。每鞭扫到了一到两片叶子，在鞭梢碰到叶子的一瞬间，叶子就消失了。但更多的叶子，飘落到湖面上，接着变成白光消失了。

她重新站定，把夏侯昭中舞时的节奏放进手腕里，灵活、变幻。每一鞭出去都不是直的，是活的。

第四鞭……

第十鞭……

落到湖面上的，还是比扫鞭打到的要多的多。

她又尝试着飞鞭碎大石，结果每次都是鞭梢被弹开。

不够快，不够准，也不够狠。

林昭站在树下喘了口气。

“姐姐，刚才你左脚踏出去的时候，偏了。”

“偏了多少？”

“半寸。”

林昭重新站定，把那半寸收回来。又扫出一鞭，她的腰比手先动了半拍。再一鞭，手腕多转了一寸。

她握紧拳头，想起了穿越前，通宵赶方案、凌晨三点改PPT、早上九点汇报、老板说‘再改一版’的情形。作为一个现代魂，最不怕的就是卷了！

前世被老板卷，现在自己卷自己，竟然觉得挺爽的！

只要练不死，就给我往死里练！

中午，林昭退出心湖。

王婶端上粥的时候，看到林昭一口喝完，碗一放就往屋里走。王婶在后面喊了一声“你慢点”，她已经推开门进去了。

丁夫人看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林昭躺在床上，闭着眼，回到月心湖。

夏侯渊经过，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透过窗纸看了她一眼。

他站了几息，没进去，转身走了。

下午，枣树下，她挥鞭声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未有一息停歇。

“这孩子，”王婶摇了摇头，“比当年老爷练兵还狠。”

傍晚，少女双眼混沌的躺在床上，嘴角的饭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心湖里，又是鞭子呼呼作响的声音。

月心湖一个时辰，接着是日心湖一个时辰。

除了翻转切换的那几息，没有片刻停息，只有鞭声。

夏侯昭蹲在水边看着，心湖的水面在她们之间一直晃动着。

第二天早晨，林昭赶在夏侯惇离开院子时拦住了他。

“惇叔，别走嘛！”少女喘了几口气，站定摆出起势，如同一轮弯月。

夏侯惇起初有点咬牙切齿，但看到她今天还有点像那么一回事，点了点头。

起势，她的身体后仰的时候鞭梢已经绕到身前了，没有间隙。

咻的一声，鞭锋好似月光，刺破空气划来。

夏侯惇退了两步，左手抬起来挡了一下，鞭梢在他小臂的铁甲上擦过，留下一道灰印。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林昭的扫鞭跟着他退的方向追过去，鞭梢在最后一刻拐了弯，从左侧切向他的腰侧。

夏侯惇再退一步，伸手挡了一下，鞭锋在他掌沿上又擦了一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臂上那两道灰印，再抬头的时候目光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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