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厅里一直有人进进出出。
门口的白花换过两次，香烧得有些呛。外面下着雨，来的人身上都带着潮气。
项南荣站在最后面。
前面摆着许知远的遗像。照片是以前单位里拍的，衣服穿得规整，嘴角还带着点笑。
项南荣看了半天，总觉得不像他。
许知远哪有这么老实。
平时说话欠，爱管闲事，出门买瓶水都能顺手替人扛一箱回来。两个人认识那么多年，真要他从手机里挑张像样的照片，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出来。
结果现在，所有人都对着这张照片鞠躬。
项南荣看得烦，低头摸了摸口袋。
没烟。
出门的时候忘了带。
旁边一个老同事走过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南荣。”
他嗯了一声。
“去看看晚晴吧。那孩子从早上到现在，没怎么说过话。”
项南荣这才往前面看。
许晚晴坐在靠近遗像的位置，八岁的小孩，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黑衣服，怀里抱着许知远的照片。
有人过去跟她说话，她就点头。让她喝水，她也喝。
就是不哭。
项南荣看了一会儿。
“她妈呢？”
“没来。你也知道那边的情况。”老同事压低了声音，“亲戚倒是来了几个，可真说以后谁照顾，现在没人能定。”
项南荣没接话。
“知远之前提过你。”
他抬了下眼。
老同事看着他，说：“他说真有一天自己顾不上晚晴，先让你帮着看一阵。”
“他说的废话多了。”
“我知道。”
项南荣转头看向遗像。
“他还说发工资请我吃饭，到现在也没请。”
老同事没笑，只叹了口气。
“去看看孩子吧。”
项南荣还是站着。
他不是不想过去，是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
节哀？
别难过？
以后还有我们？
听着都像废话。
最后还是许晚晴先看见了他。
她隔着人群看过来。项南荣跟她对上视线，停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
到了跟前，他摸了摸她露在外面的手。
冰凉。
“冷不冷？”
许晚晴摇头。
“手都冻成这样了，还说不冷。”
项南荣脱下外套，往她肩上一披。
衣服太大，袖子一下盖住她的手指。他蹲下来，将袖口往上折了几圈。
“先穿着。”
“你不冷吗？”
“我不冷。”
其实也冷。
他没说，只把衣服往她肩上拢了拢。
许晚晴低头看着袖口，没有再说话。
离得近了，项南荣才看见她眼睛有些肿。
不是没哭过。
大概只是现在哭不出来了。
有人过来叫许晚晴，说要带她去见一个亲戚。她站起来时，怀里的照片差点滑下去。
项南荣伸手接了一下。
照片落进掌心。
许知远的脸就在眼前。
他的手指忽然僵住。
耳边像是又响起前几天那通电话。背景乱糟糟的，有人在喊，电流声断断续续。
许知远似乎说了句什么。
“南荣，别……”
后面没了。
项南荣回过神，把照片递还给许晚晴。
“拿好。”
她接过去，轻轻嗯了一声。
——
葬礼一直拖到下午，雨始终没停。
人散得差不多了，许晚晴还站在门口。
有人问她晚上去哪儿，她没有回答。另一个亲戚说可以先去家里住几天，她也只是摇头。
项南荣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撑着一把不知道谁递来的伞。
雨水沿着伞边往下滴。
许晚晴忽然朝他走过来。
他没动。
她走到跟前，仰头看着他。
“南荣哥。”
“嗯。”
“我明天还要上学吗？”
项南荣愣了一下。
“应该要。”
“哦。”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以后谁来接我？”
雨声很大。
项南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许晚晴站在他面前，没有再说话，只等着他回答。
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我来接你。”
说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递给她。
“吃点糖吧。”
许晚晴低头看着那颗糖，没有伸手。
项南荣又说：“吃点糖，会开心一点。”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接过去，把糖攥在手心里。
“先跟我回去。”他说。
她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项南荣又问：“行不行？”
过了几秒，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也点了下头。
“那走吧。”
从追悼厅出来，许晚晴一直跟在他身边。
两个人都没什么话。
开出一段路，项南荣才想起自己连她几点上学都不知道。
“你几点到学校？”
“七点五十。”
“这么早？”
许晚晴转头看他。
“每天都这样。”
“哦。”
车子经过一个路口，项南荣又想起一件事。
“鞋穿多大？”
“什么？”
“鞋。”
“差不多三十四。”
“差不多？”
“我不知道。”
项南荣看她一眼，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早上吃什么？”
“都可以。”
“面呢？”
“可以。”
“鸡蛋？”
“也可以。”
项南荣皱了下眉。
“你有没有不吃的？”
许晚晴想了半天。
“香菜。”
“这个我也不吃。”
她看了他一眼。
项南荣握着方向盘。
“还有呢？”
“没有了。”
“行。”
问完这些，他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车里安静下来。
——
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项南荣住在单位附近的老小区，两室一厅，不大。他平时一个人住，收拾得不能说特别乱，但也绝对算不上干净。
钥匙刚拧开，他自己先停住了。
沙发上扔着昨天脱下来的外套，茶几上放着空饮料瓶和没收的纸巾，旁边还有半袋拆开的薯片。
玄关只有他自己的拖鞋。
项南荣沉默了两秒。
“你先别进。”
许晚晴站在门口。
“怎么了？”
“没事。”
他把沙发上的东西一股脑抱起来，塞进自己房间，又把茶几上的空瓶扔了。
忙完一圈回来，许晚晴还站在门口。
“进来吧。”
她低头看了眼玄关。
“没有拖鞋。”
项南荣这才想起来。
“先穿我的。”
“太大了。”
“总比光脚强。”
许晚晴换上他的拖鞋，前面空了一大截，走一步就响一下。
项南荣看了两眼。
“等会儿出去买。”
“可以不用买。”
“你准备每天穿这个？”
她低头看了看，没有回答。
项南荣把她的书包放到沙发旁，转身去厨房看冰箱。
打开以后，他更沉默了。
两瓶水，几个鸡蛋，半袋面，还有一盒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外卖酱料。
他关上冰箱。
“出去一趟。”
许晚晴刚坐下，又站起来。
“去哪？”
“买东西。”
——
附近有家超市。
项南荣推着购物车进去，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小孩该用什么。
牙刷他随手拿了一把粉色的。
许晚晴看了看。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你不喜欢粉的？”
她停了一下。
“有一点。”
项南荣把牙刷放回去。
“那自己挑。”
许晚晴最后拿了一把蓝色的。
毛巾、拖鞋也让她自己选。到了文具区，她拿起一本卡通封面的笔记本，翻了几页，又放回去。
项南荣拿起来。
“喜欢？”
“还好。”
“还好你看半天？”
“我就看看。”
她又看了眼价签。
“有点贵。”
项南荣把本子放进购物车。
“喜欢就拿着。”
许晚晴伸手想拦。
“真不用。”
“我问你喜不喜欢，没问你多少钱。”
她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慢慢收了回去。
结账前，项南荣又折回去买了个她刚才看过的小挂件。
许晚晴看见了，第一句还是：“这个不用。”
“我想买。”
“可是给我的。”
“那也是我想买。”
她没再说话，只跟在他身后。
回家路上，两个人各自拎着购物袋。
走到小区门口，许晚晴忽然问：
“南荣哥，我住你这里，会不会很麻烦？”
项南荣没马上回答。
走了几步，他才说：“麻烦肯定麻烦。”
许晚晴不出声了。
他抬了抬手里的袋子。
“以前我出门扔把钥匙就走，现在还得记你几点放学。买双拖鞋也得看大小。”
她低着头。
项南荣看了她一眼。
“但麻烦归麻烦，又不是因为麻烦就不管你。”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快点，手都快勒断了。”
许晚晴这才跟上来。
——
回到家，项南荣把东西往客厅一放，让许晚晴自己归置。
牙刷拿进去，毛巾挂好，睡衣抱回房间。新买的东西还没全部拆完，许晚晴就把书包里的课本拿了出来，摆到桌上。
项南荣看见了。
“先吃饭。”
“哦。”
他进厨房做饭。
没过多久，里面就传来一声响。
许晚晴探头看。
“南荣哥，是不是糊了？”
“没有。”
“我闻到了。”
“你写你的作业。”
过了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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