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昊感到毛骨悚然。涂遥就这么说了两句,8号就此安静了下来。
偶然?
十五年,他苦口婆心地哄着这些孩子,却只被当成耳旁风。在那些有来无回的对话里,束手无策的是他,孤独绝望的也是他,痛苦并不比这些孩子少。
他痴然地望着涂遥,再度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轻轻掩上了门,转而挺起一张小巧的脸,“好了。”
涂遥露出一点羞涩的笑:“我跟8号谈过了,它暂时睡了,我现在要去跟6号谈一下。”
“好,你去……”郭昊虚虚地觑着她,态度却不自觉恭敬了。
而涂遥还是那样,一朵云似的,若无其事地从他下巴底下掠过去了。一只窄而轻盈的背影,很快,没入了长长的蓝色回廊。
等她走了,郭昊再度推开一条门缝向里看了一眼——8号果然正在安安静静地休息。他搓了把脸,缓缓吐了口气,才渐渐找回点理智。低头看了眼表,前后只有五分钟。
8号,房间,涂遥秘密交谈,拍手。郭昊关上门,迅速翻开笔记,记录下关键词,随后,不假思索地向涂遥的背影追了上去。
直到来到涂遥口中的“飓风眼”,郭昊才放轻了脚步,涂遥正抬着头,静静地望着那片隐在暗色里的天穹。
“6号应该又快回来了吧?”她轻轻说,“你听。”
低而闷的轰隆声,沉沉的,匍匐着,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郭昊听着,眉头一点一点缩起来。这声音令他想起暴雨倾盆前的天色,空气滞闷而压抑,寒意似乎像蛇一样从脚底爬上来,缠着他,越缠越紧,可恍惚间,一声尖利的哨声刺向耳边。
郭昊回过神,看涂遥正抿着手指,对着逐渐亮起的穹顶打了个哨子。
脆亮的一声,那条巨龙恰好呼啸着,从视野尽头盘旋而来。一时间,周围再度冒起一片五彩斑斓的流光。
“6号!——”涂遥在一片乱风中呼喊,向龙背上白色的幽光摆动双手,“看这儿!我是新来的涂老师!——”
深远的声音回荡在巨型风眼里,伴着光电巨闪,像海浪一样冲击到四壁,又来回震荡,激起剧烈的回声。
郭昊的衬衫在风中抖动,他抬起手,半挡住刺眼的强光,只用一双锐利的黑眸紧盯着6号的反应。
耳边,涂遥的声音又压上去:“6号!听见没有?停下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带着某种强烈的信念,信誓旦旦地对6号呐喊。
郭昊剧烈的呼吸被紧张的情绪淹没,视线里,6号抱住龙的脖子,风一样在头顶卷了一圈,突然,在涂遥面前急停下来。
狠狠抽了一口冷气,郭昊脸色大变,迅速望向身边的人。
“这才乖,听老师的话就对了。”涂遥走过去,“现在,你先下来……”
她伸出一只手,可话音刚落,一股剧烈的风又席卷而来。
龙尾猛地一甩,6号乘着龙腾然一跃,甩下涂遥,瞬间消失得无踪。
一切只是刹那。
眼前再度暗了下来,只留下一片凉凉的余风,把涂遥的发丝吹成了蓬乱的稻草。
郭昊看着她,礼貌地,帮她耙了耙头发。
涂遥撅起嘴:“它怎么回事?没礼貌!”
“它就这样。”郭昊微笑着。
确实太可笑了。他居然真以为自己十五年来束手无策的难题,这个初来乍到的涂老师会有办法。
看来8号短暂的安静也只是个巧合。他简短做了个记录,标记:再做观察。
“园长,怎么办?6号它不听我的。”涂遥愤愤地抬起头,郭昊朝她鼓励地笑着,“别泄气。”
又在她的肩膀上重重按了一把:“但也别叫我园长。你才是园长……”
—
2010年9月4日14:50
鹭海市公安局交警支队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对应的时段,马伯乐驾驶的红色出租果然停在水产市场对面的马路边。
枪机摄像头可以模糊地照出涂遥和乔彤下车时奔跑的身影。虽然看不清五官,但经过衣着比对和姿态对照,还是能确认从车上下来的两个人,就是在鹭海银行分行门口上车的涂遥和乔彤。
而马伯乐的车也像他说的一样,只是稍作停留,又开走了。
“倒回去。”戚扬凑近屏幕。
画面里,乔彤紧护着怀里的皮包,在马路中段像无头苍蝇一样穿梭,在穿过马路的一瞬间,她低了下头。
“她低头看什么?手机?”
画面又水一样流回去,卡顿在某处。邱健指着说:“是手机。从兜里掏出来的,看了一眼,说明是看时间。”
戚扬点点头,缓缓直起身。这种时候还下意识看时间,说明乔彤要去做的事是紧急或者有时限的。
他也掏出手机,电话拨出去。那边传来张笑宇的声音:“老大,街边店查了一遍,都是老铺面,没监控。有两家超市有简易摄像头,也是在货架上,没发现。另外,也没人对这三人有印象。市场管理部也问了,几个市场也都待重建了,没监控……”
戚扬有心理准备,“这样。”他说,“现在确认涂遥和乔彤就是进了水产市场,你们叫齐所有人,进去挨个摊子问,她们俩进去的时间已经是收市的时段了,人不会太多,突然跑进去两个女的,其中一个还穿着正装,肯定有人有印象。”
……
长江西水产市场,布局也像一条长长的江河,南北纵向延伸近两百米。
两头分别有一个进入市场的大门。市场内部,还有很多小路连接菜市、垃圾站、停车场、古玩回收、小商品市场……排查起来,就像在顺着千足虫的每一条长肢摩挲。
戚扬赶到的时候,天开始变阴,一场憋了很久的暴雨似乎要降落下来。
市场内,采买的人头稀稀落落,很多摊子都开始忙着提前收摊。
方麦正在大门不远的一个牛蛙摊做笔录。一见戚扬,她神色复杂地叫了声:“老大!”
“见过吗?”戚扬一路跑过来,摊老板是个中年大姐,一见,抢着说:“见过!”
“刚刚跟你们小姑娘说了,我绝对是见过!”说着往乔彤的相片上一指,“就是她!当时跑进来,特别急,我站这正给人宰牛蛙,一眼就看见了,她也看见我了,还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厕所在哪。她要去厕所。”
“厕所?”戚扬有一瞬间的大脑空白,也立刻明白了方麦的脸色为什么那么难看,定了定神,追问:“还说别的了吗?”
“没了,她就问,厕所在哪,让我给指。我说就那两个垃圾桶,看见了吗,拐进去就是了,然后她就往那跑了。”
手指的方向,是不远处的两个黑色的半人高垃圾桶。隔壁摊的男人一直在听,这时插话说:“是跑厕所了,我看着她跑进去的,急得不行了,跟快尿裤子了似的……”
“看见这个女的了吗?”戚扬又把涂遥的照片递过去,“应该跟在她身后不远,那天扎了马尾,穿着白衬衣,黑西裤。看见了吗?”
两人凑近看了一会,又互相看了一眼,“没什么印象。”女人说,“我给她指完我就干活了。”
男人却念念叨叨:“好像也进去了……”
“确定?”戚扬说,“好好回忆回忆,这小姑娘长得很白,大概这么高,大学生。”
他在胸口一比,对方反倒立刻摇头:“记不住了领导,一天到晚人太多,我也不敢瞎编,把你们搞歪就坏事了……”
一瞬间,戚扬的手垂下来,他示意小蔺留下,又给了方麦一个眼神,她立刻跟上来,两人向那两只黑色的垃圾桶走去。
直到站在垃圾桶旁,戚扬的那股落差感才陡然消失。这里牵引着一条脏暗的通道,被几只简陋的灯泡勉强照亮,墙上满是脏污,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只能依稀看到有红油漆写了一男一女两个大字。
戚扬带人走进去,不过几步,刚习惯过来的鱼腥气便开始混入一股刺鼻的恶臭。
方麦眼睛呛得流泪,只好掩住口鼻,用力一吸,囤了口气,向两个挨在一起的简陋门板指了指:“我进去了?”
戚扬点头,“重点看看结构。”
这厕所显然是个应付工程。早几年,这几个市场因为没有厕所,还遭到过市民和商贩的联合抗议。但因为这附近没法连污水管,也没有化粪池,一直没有落实。最终的折衷方案,就是挖两个最简单的旱厕——就像这样,里面两个隔间,各带一个粪坑和一个简陋的半身木门。
每个坑里,除了一只垃圾桶,就只有满墙贴的小广告。
一眼望穿。
方麦迅速查完,出来,用力呼了口气,掏出个随身小本,简易画了个示意图。
“这有个小天窗,很小,门口这有个小水泥池子可以投拖把,洗手,其余什么都没有,镜子,水盆,都没有。”
“男厕所一样。”戚扬甩甩湿手,随后,向这条通道的尽头望了一眼。
看样,这条通道应该链接着其他部分,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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