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上午，柳持盈坐在工位前，对着本子整理电脑上的配方表，脑子里全是晚上六点的事。

“江随”，还是这几天翻前一年的租房合同才知道的名字，一旦知道和人有约，下班都不快乐。

她甚至有些逃避下班，只要预想见面要聊什么话题，且还是两人正式的第一次独处，已经提前开始焦虑。

幸好下午那位大一的女学生过来找她，她才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

“持盈姐，我回去自己想了想那个感觉。”女生坐在白色的皮质沙发上，侧身去翻找一旁的书包，下午一下课就赶了过来，包里还有一本专业课的书。

女生从包里掏出一封信，低头深深闻了一下，随后递给了柳持盈。

“我想要这封信的味道。”

柳持盈接过仔细闻过，辨别出几种主要的气味。柑橘皮绽开的汁水味，老牌油墨的芳香，泛黄的信纸还带着一丝丝柴火的温暖。

柳持盈大概知道她会喜欢什么样的了。转身去原料架取了几个瓶子，还有几款类似风格的成品香水。

先让女生闻了一下这几款香水，女生接过试香纸仔仔细细地闻过后，每一张都给了反馈。

“这张太沉重了，感觉好像闷闷的呼吸都不畅了。”

“这个太冷了，好苦。”

“嗯……这个还行，但我觉得果香味太重了，我不喜欢特别甜的味道。”

柳持盈等她的反馈后，继续去操作台简单地调了三种小样，继续递给她试。

“再闻闻，现在呢？”

女生低头，鼻尖贴着试香纸，一张一张地闻。

第一张，她皱了皱眉放了下去，第二张，她摇了摇头；第三张，她拿起来扇闻了好久。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盯着她。

“这个。这个有点像了。但是——”

她觉得自己好像事情有点太多了，不太好意思继续提要求，语气踌躇。

“有什么都可以说，定制就是为了让自己满意，独一无二。”

“有点太硬了。”女生说，“会不会不太适合女生用，我想要的是那种……中性一点的，就是这个墨水的味道不要太有冲击性但又不能太柔和，不能和其他味道太融洽，然后变得可有可无。”

“要……要第一感觉就是墨水的气息，然后慢慢柑橘的清新的味道上来，再之后散开是温暖的，和肌肤融在一起。”

柳持盈没说话，静静地听她讲述感受，时不时点头鼓励对方说下去。话落，她把那几张试香纸收回来，放在台面上。

她翻桌上的手记，稍做思考后，起身从原料架最底层取出一个小瓶子，那是她自己调的半成品。

里面主要是檀木和广藿香，她拧开盖子，在第四张试香纸上滴了半滴，然后把第三张和第四张放在一起。

“你再闻。”

女生低头，鼻尖凑近两张纸之间左右反复来回闻。

广藿香带来的药感冲淡了墨水的沉重，不久清冷凉意慢慢散去，檀木干燥的温暖和绵柔体现出来。

安静了好几秒。她抬起头，眼睛比刚才更亮了：“就是这个。感觉像崭新的油墨慢慢被捂热的感觉，像书店里刚拆封的新书被我一点一点翻成老熟人。”

柳持盈被她的形容逗乐了，在众多味道中帮人找到她想要的那一份，确实令人满足。

她把小瓶子的盖子拧回去，放回原料架。重新做了笔记，用力眨巴了两下干涩的眼睛，抬头告诉她。

“我试着调。成品大概这周，到时候我联系你。”

女生走了。柳持盈坐回工作台前，面前还摊着那几张试香纸。香气在空气里慢慢变淡，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丝丝缕缕的味道，很快就抓不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还有十分钟。

随着约定时间的迫近，越让她陷入焦灼。

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已经开演，一唱一和，柳持盈是导演兼编剧，负责台词和镜头视角的切换。

果断拍了拍自己额头打断。

别想了！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她得让自己忙起来。

手机准时的在六点进来一条信息，她关掉电脑，拿起包出门。

按下电梯，才点进那条消息。

[我在你们公司楼下停车场，A102]

柳持盈回了一个“好”。

她觉得今天电梯下得格外快，没一会儿耳边就传来播报“负二层到了”。

包袋的拎带被她攥了又攥，柳持盈站在原地深呼吸，随后一把把包挎到肩上，提提僵硬下撇的嘴角，扬起社交友好、不失亲近又不过分热情的微笑，迈开步子走出去。

走出电梯，负二层的停车场比楼上冷，空气里混着汽油和混凝土的味道。A102，她顺着车位号一排一排看过去，没走几步就看到了一辆霸气的黑色越野车，车灯闪了闪。

车内灯暗着，车窗降下来一半。江随坐在驾驶座，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窗外，整个人处在阴影里，清清冷冷。

灯光昏暗下，冷白的皮肤和清晰的下颌线看得分明。柳持盈觉得他比前面几次见面都要冷漠无情，放缓脚步站定没有上前。

“大小姐，请上车。”

江随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做了一个绅士的见面礼，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灵活地在半空翻舞几圈，最后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因为空间限制，再优雅的动作再帅气的脸做出来都多了几分滑稽。

柳持盈瞬间打消了心里的紧张情绪，微红着脸绕到副驾，拉开门坐进去。

车厢里有那股很淡的木质香，天气很好不冷不热。她系安全带的时候，他发动车，缓缓驶出车库。

车子出了停车场汇入主路，灯光也变得明亮，窗外晚高峰的车流一截一截往前挪。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两个路口，他忽然开口：“也不问问我带你去哪？”

她一回神，突然意识到自己大意，居然这么放下戒心稀里糊涂就和陌生人走了。酥酥麻麻的冷意漫上后背。

“……我们去哪？”

“现在才问，会不会有点晚了。”江随调笑道，随后又补上一句。

“放心，我是好人。”

坏人一般都这么说。柳持盈面色不变，心里腹诽。

“先去吃饭。”

“吃饭？！”

柳持盈有些诧异地转头看向他，才发现，今天他穿得格外正式，浅蓝色的丝绸衬衫，扣子解开了几个露出锁骨，西装外套被他扔在了后座。

不过，真要一起吃饭吗，在柳持盈这里吃饭是件很亲密的事情。尽管对方是个帅得惨绝人寰的帅哥，她依然有点儿抵触。

“想吃什么？”

江随视线和她相接，桃花眼眼尾自然上挑，眼瞳里波光潋滟，柳持盈看得恍惚，拒绝的话堵在喉咙眼。

“呃……都行，我没有忌口。”

“嗯，不挑食是个好习惯。”

眼底的笑意更明显了，柳持盈有种被烫到的感觉，心脏怦怦。

不自在地转头避开那道视线，认真度看起路况，仔细研究这一带路灯的设计思路。

“听说有个餐厅最近好像很火，提前预定了好久，今天就去看看有没有宣传上的这么好吃。”

“嗯。”

……尴尬。

柳持盈目视前方，表情淡淡的，但脚趾已经可以扣出一座城堡了。车里安静，现在正放着一首英文歌，恰巧是她最近喜欢的一位外国女歌手。让她的不自在舒缓了不少，下面的路程她把注意力都落在记英文歌词上。

餐厅是市中心的一家西餐，店内装修一看就是优雅情调的味儿，灯光偏暗，桌子摆得很开。服务员引他们到靠窗的位置。她接过递来的菜单翻了翻，极力伪装出淡定从容地点好递还给江随。

江随接过，但就这个动作，两人指尖微碰，柳持盈身子一颤收回手。

手缩到了桌子下，接着桌布遮掩，握紧拳头，她明显感觉到自己手指冰凉，也许是空调冷气又或者是她紧张，总之手指真的很冷。他有感觉到吧，呜呜呜。

江随倒是面色如常，只不过在把菜单交给服务员后，摩挲了一下两指。

看着对面人僵持的姿势，沉默半响，他开口问道：“冷吗？”

“我没紧张。”

“……！”

两个人之间隔着蜡烛，火苗微微晃。

江随随意地靠向椅背，食指指腹一下一下敲击桌面，挑眉看向对面，眼底的潋滟更甚，就这么直勾勾望着对方，专注又多情。

“昂～我没问。”

“啧。”

柳持盈不耐烦地瞪向对面，从容优雅的伪装瞬间维持不下，虽然她耐心有限，但这个男人怎么让她频频破功。

“你、故、意、的。”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我有这么坏吗？”江随帮她递了一下一道送上来的热饮推到面前，“所以冷吗？”

这回柳持盈真的内心平静地接过，也许是情绪的起伏，让她的血液足够活跃地流动，手指开始渐渐回暖。

“不冷。”

接下来两人都默契的跳开这茬，专心吃着眼前的美食。

“你觉得怎么样，这菜？”江随问。

“还行。”起码比她健身时候吃的白人菜好吃。

“客气什么，放开了说，我觉得这个黑虎虾不怎么新鲜，芝士千层面的芝士不够浓郁啊，牛排……还行。”

柳持盈瞟了几眼旁边路过的服务员，他还真当作来测评试吃来了。

“我们还在人家店里呢。”她提醒道。

“哦。那我小声点。”江随顺势应下，“对了，所以你是怎么每天来我家的。”

她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