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家这顿饭,吃得跟从前一样,以大姨阴阳怪气拉开序幕,众人围攻大姨夫收场。
回家的路上,两口子心里憋着一股火气,脚下使劲,将自行车蹬得飞快。
蒋向明越想越不痛快:“大姐跟能大姐夫过这么多年,除了孩子牵绊,他那性子占了很大的原因!你看今天,一屋子人都在说他,他跟没事人一样,自顾自夹菜,还趁机多扒了好几块肉!”
并排骑车的邹晓梅脸色难看得要命,她重重哼了一声:“他那张嘴,什么孬话都往外蹦,二姐婆婆受了处分,他撺掇二姐夫跟亲妈登报断亲,知文迟迟没有对象,他非说那些小伙害怕她奶,就连他自己亲生的儿子闺女,都被他当众取笑过,现在,他居然还来诅咒我们闺女!”
骂着骂着,她又忍不住哽咽起来。
蒋向明听出妻子声音里的难过,立即着急起来,他笨拙地劝慰道:“别听他胡说八道,我们西月好着呢……”
说着说着,他自个鼻子也泛了酸,只是女儿就在后座,他不敢流露半分软弱,硬生生把哭腔压了下去。
夫妻二人默契地捏紧刹车,打算平复好了情绪,再继续往家属院赶。
蒋西月沉默片刻,分别握住了父母的手,轻声道:“爸,妈,其实有一件事情,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跟你们说……”
邹晓梅胡乱往脸上抹了把,扬声应道:“有什么话尽管说,跟爸爸妈妈还有什么不能讲的。”
蒋西月缓缓开口:“其实上次发烧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夫妻二人赶紧摆出耐心倾听的姿态。
“梦里有一个长得奇形怪状的东西,它说,它被你们一片爱女之心感动,决定赐我一副健康的身体,条件是要我往后多行善事。”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连忙应了两声,表示自己有在认真听。
“从那之后,我身体确实好了起来,不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乏力难受,只是这件事情太过离奇,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们开口。”
“你说什么妈妈都信。”邹晓梅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手,不由一愣。
她慌慌张张地跳下自行车,车子“哐当”一声歪倒在地,她也浑然不觉,只顾得上将女儿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
然后惊喜地发现,女儿从前四季冰凉的手脚,此刻确是温热,常年苍白的脸颊,如今透着淡淡的血色。
她又喜又怕,几乎是不敢置信道:“这些……都是真的?不是你编出来哄我们开心的吧?爸爸妈妈真的经受不起再一次失望了……”
蒋向明也拉住女儿,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再也控制不住,双手捂住脸,长长呜咽了一声。
夫妻二人怎么都不敢相信,这样的好运,竟会砸到自家头上!
蒋西月耐着性子劝慰道:“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清楚了,你们仔细想想,是不是上次发烧之后,我就再没生过病?要是你们实在放心不下,我们可以去医院做个检查。”
“不!不能去!”邹晓梅猛地一激灵,立刻出声反对:“现下到处都在破除封建迷信,要是被人知道你身体……说不定会被人盯上!”
蒋向明连连点头赞同:“你妈说得对,等过年的时候,咱三回趟红星公社,你姨奶奶的儿子在县医院上班,到时请他帮忙检查检查。”
说完,他还不忘夸赞妻子:“媳妇你真聪明!”
夫妻二人慢慢平复好起伏的心情,才重新坐上自行车,一路朝家属院骑去。
夜色沉沉,晚风凛冽,可他们觉得月光可爱,风也温柔。
两人满心激荡,踏板几乎踩成了风火轮,原本还剩二十分钟的路程,只花了十来分钟便到了。
一进家门,邹晓梅便急切地使唤丈夫:“你去把炉子生起来,给月月蒸碗蛋羹,我带她去屋里检查一下。”
蒋西月知晓母亲此刻的激动与惶恐,因此对她今晚的所有安排,都尽数顺从。
邹晓梅在里屋细细察看过女儿的身体,又低声问了好些话,才噙着带泪的笑容,牵着女儿的手走了出来。
她抬手飞快擦了擦眼角,声音松快地朝门外喊道:“月她爹,东西弄好了没?”
“马上——”话音未落,蒋向明已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蛋羹进了屋。
他把碗轻轻搁在桌上,拿起瓷勺横着竖着划了几下,又从橱柜里取来香油和陈醋,往蛋羹上倒了几滴,才笑着推到女儿面前,连声催促道:“快趁热吃。”
蒋西月依言坐下,先舀起一勺蛋羹,分别给父母尝过,才低下头,小口小口慢慢吃了起来。
夫妻俩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温柔地看着女儿一口一口进食,脸上俱是满足的笑意。
一家人安安静静地享受着这安宁时光,只觉得今晚格外幸福。
不知过了多久,蒋向明突然想起白日的事来,随口问道:“对了,今天大姐拉你过去说了什么,竟然聊了那么久?”
“她呀,想给西月说一门亲事。”邹晓梅温柔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半分也舍不得挪开:“我按照西月先前的叮嘱回了她,说我们打算招婿,可把大姐给急坏了,一个劲劝我,说入赘过来的男人,就没有一个靠谱的。”
蒋向明下意识道:“咱不急!”
虽然他之前说过,一定要找个品学俱佳的女婿,可心底深处,他压根没做好女儿出嫁的准备。
从前女儿身子孱弱,在他四十年来的有限认知里,这世上怕是不会有人会比他们夫妻俩,对女儿更真心。
哪怕如今女儿的身子看着已然好转,但那份深埋心底的顾虑,依旧未曾散去,只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只剩下干巴巴的两句:“不急,不找。”
“我也是这么想的。”邹晓梅点了点头,赞同道:“现在国家不是提倡晚婚?过个四五年结婚都不迟,我们要统一口径,别叫旁人存着念想。”
二人又低声商议了几件家里的琐事,才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
一夜转瞬而过。
第二天一早,蒋西月刚走下楼,就看见了一脸无精打采的钟柠。
她快步上前,轻声问道:“定下去你哥那边的农场了?”
钟柠沉沉点了点头:“我哥来信说,他们隔壁县一处国有林场,接连发生了好几起迫害知青的案件,现在被列为了典型,我爸看完信后,勒令我只能去我哥那儿,态度十分强硬,完全听不进我的意见。”
望着她垂头丧气的模样,蒋西月知道她现在听不进反对的话,想了想,放缓了声音:“从八岁和你做朋友开始,我就知道你的理想和抱负,换作我是你,心里也会跟你一样难受。”
见钟柠听得入神,她继续往下道:“我大致明白钟叔叔的顾虑,他就你和钟屹哥两个孩子,如今你才刚刚成年,就要去他照拂不到的地方,做父母的,怎么可能放得下心?”
“要是你年岁再大些、见过的恶人恶事再多些,他或许还能稍稍安心,可你阅历这么浅,真要遇上居心不良之人,又孤身在外,简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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