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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高岸为谷

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诗经·小雅·十月之交》

星期天上午,公司的会开到十一点半。散了会,程既白回父母家吃了一顿午饭。

爸爸在大学里教了三十年书,搞材料的。妈妈是心内科的大夫。这两个人对他那一行都不大懂,也从来不装懂。这个家向来是有事说事,谁想说话,都会让人把话说完。他进门,妈妈只看他一眼,说一句瘦了,然后去盛汤。他只喝温的,这个习惯是医生妈妈教的。

汤喝到一半,他把事情说了。有一部英文的文艺片,导演是好导演,角色不是主角,片酬不到平时的零头。如果接了,得空出四个月,推掉一两部大戏,还可能演砸。试镜视频已经发过去了,导演下星期四要在香港见他。唐姐还不知道。

他说得很有条理,像小时候在这张桌子上汇报期末成绩。有一句他没说:他怕。家里这张饭桌上向来说的是事,不大说这个。

爸爸妈妈都听完了,中间没有人打断。

“你想问什么?”爸爸说。

“该不该去。”

爸爸想了一会儿。

“我评上教授那年,换了一个研究方向。”他说,“原来那个方向太顺了,再做十年,文章闭着眼睛也能发,人也就只会这一样了。换了以后,三年没发出一篇像样的东西。”

“你爸爸那三年,头发白了一半。”妈妈说,“我没拦他。”

“第四年发出来了。”爸爸把茶喝了,“评上了才敢换。没评上的时候,换不起。”

这件事程既白从来不知道。在他的记忆里,爸爸一直是那个不慌不忙的人。

“你拿回来问,就是已经想去了。”妈妈给他添了半碗汤,“不想去的事,你从来不拿回来问。”

她说得对。

“去不去你自己定,定了告诉我们一声。”她说,“演砸了也告诉一声。”

唐姐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他当着父母的面说,下星期四请一天假,家里有点事。

挂了电话,妈妈说:“周四我出门诊,你爸爸有课。家里没人。”

“嗯。”

“那就算家里有事吧。”爸爸说。

走的时候,妈妈往车上放了一只保温桶,替他理了理领口,说的是:“别太瘦。”

星期四,香港。

他是从杭州飞过来的,带着小胖,帽子压得很低。梁清扬派的车从机场直接开到了金钟的奕居。小胖留在车里。酒店的人已经等在门口,一句也没有多问,一路把他送上了楼。

导演住的是高层的一间套房,见面就在套房的客厅里,窗外是整个维多利亚港。导演坐在窗前的一把椅子里,六十多岁,灰头发,旧毛衣,面前一台电脑,一杯水。梁清扬坐在稍远的沙发上,朝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导演也没有说话。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戴上耳机,眼睛又回到电脑上去了。程既白坐下来等。窗外一艘渡轮从这一岸慢慢开到了那一岸。没有人给他倒水。他进过很多间屋子,没有一间是让他等的。

导演摘了耳机,把电脑转了过来。屏幕上是他寄去的那一条:脸是肿的,焦没对实,英文卡在一个很简单的词上。刚才那一阵,导演看的是这个。

这一条的回放,程既白自己没有看过。比他记得的还要难看。

导演按了暂停。画面停在他去看那只杯子的那一瞬。

“这里。”导演的英文说得很慢,“你为什么看杯子?”

程既白想了几秒钟,用英文答:“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看她。所以我看杯子。”

回答很短。导演没有笑,也没有点头。

“我看了四十几个演员。”他说,“他们都知道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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