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诗经·邶风·柏舟》

她看一家公司，习惯从最新一期年报往回翻。先看它现在长成了什么样，再一年一年倒回去，看它是怎么长成这样的。

她用同样的办法看程既白。

从加勒比海回来以后，她给底稿加了分表，一部戏一张。每看完一部，她就在“数独不独”上写几句，不长，好的不好的都写。关注她的人涨到了八千多，她还是照三十七个人的时候那么写。只有一样变了：照片不发了。加勒比海拍的，一张也没有发。三十七个人看的是笔记本，八千个人看，就成了窗户。

去年的律政剧，他演一个从没输过官司的律师。她写：西装很好，法条念得很熟，结案陈词的气口是对的。问题在于这个律师从头到尾没有怕过。一个从来不怕输的人，赢了也不好看。

两年前的校园剧，他演大学里的学霸。她写：第七集黑板上那道积分我验算了，答案是错的。这不怪他，怪道具。他握粉笔的姿势是对的，像真写过板书的人。

南乔路过，看了一眼屏幕，站住了：“妈妈，你在给一部偶像剧批改作业呀。给道具组扣了多少分？”

“顺手。”

“你顺手算了一道积分。”

“题不难。”

出事的是第三部。

那是四年前的一部仙侠剧，四十八集，他就是靠这部戏成了今天的程既白。她看了九天，写的是：

“特效很贵，贵得看得出来。他在里面负责好看，并且完成得很好。慢镜头回眸我数了，十四次。这部戏里他在演一张好看的脸。脸很尽职，人不在。”

发出去是夜里。第二天早上，这一条底下有了两百多条评论，一半在骂她，另一半在跟骂她的人吵。有人说她装，有人说她是别家派来的，还有人用了一个她没见过的词，披皮黑。她把那个词记下来，准备晚上问南乔。

中午，小桃的私信到了。

“姐姐在吗？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你别生气呀。”

“在。不生气。”

“就是仙侠那篇，能不能删掉呀？只删最后两句也行。”

“为什么？”

小桃打了很长一段。大意是那部戏是很多人的入坑作，是大家心里的白月光；别家的粉丝已经在截图了，配的话是“连他自己的粉丝都说他只有脸”；姐姐现在有八千多个关注者，说话的分量和以前不一样了。最后一句是：我们的规矩是，自家人不说自家人的不好。

她把“自家人”三个字看了两遍。

“小桃，我算他的粉丝吗？”

“当然算！姐姐你都看了他四部戏了！”

“我看过一家公司四十年的年报。”

“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她承认，“看年报我没这么熬过夜。”

她想了想，认真地打了一段：

“我原来的工作里，有一种人专门给公司写评级。有的人十年里只写‘买入’，从来不写‘卖出’。这种人写的‘买入’，我一个字都不信。我夸那场雨戏，你们愿意转，是因为觉得我说的是真话。那我说他不好的地方，也得是真话。不然前面那些就不值钱了。”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可是姐姐，我们不是写评级的。”小桃说，“我们是家属。”

她对着“家属”笑了出来。

“他很努力的。”小桃又发来一条，“姐姐你不知道，那部戏他吊威亚把腰都吊伤了，一声没吭。”

“我信。可是他努力不努力，和那部戏演得好不好，是两件事。我写的是后一件。前一件你来写，你比我清楚。”

这一回对面安静得更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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