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堂出来时,天色已经暗得看见不月。
梅园离正堂不算远,一路都有路灯照亮,倒也通明。
戴聿桢领着乌云走在前头,蒋芙蕖习惯性地跟在他身后。
皮鞋踏在青石路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响声回荡在寂静的回廊里,节拍好似与她的心跳一致。
啪嗒,啪嗒。
怦怦,怦怦。
她盯着他的棕色鞋底出神。
脚尖踩着他的影子,一步步往前挪。
戴聿桢身上还有晚宴时残留的酒气,被风一吹就送入她的鼻腔,连带着蒋芙蕖都被熏得脸颊微红。
宴会的沉闷被晚风一扫而空,她的心情却变得有些沉重。
阿叔今晚特意让她留下来旁听,又提起重修光裕楼的事,或许是想借此机会敲打敲打他们的歪心思吧。
自戴聿桢把她接进梅园起,戴家人就对她心生不满。
觉得像梅园这样重要的地方,不是她一个外人可以糟践的。
梅园历来只给戴家家主居住。
戴聿桢刚搬进梅园就要扩建,并给蒋芙蕖修建单独的院子的事,让他们对他颇有微词。
当年闹得最凶的一次,就是戴聿桢送蒋芙蕖上学的事。
戴家里有好些旁支亲戚的孩子还没上过学,蒋芙蕖却轻而易举就能进入私立学校,自然令他们眼红,被人撺掇着就舞到了戴聿桢面前。
这些旁支亲戚,说是戴家亲戚,其实关系远得近乎陌生。
原本他们就是沾了点亲搬进老宅,这些年一直赖着不走,已经引起很多人的不满。
要不是戴老爷子仁慈,让他们帮忙做些佣人的活,工资照给,不然他们早就闹事了。
现下这群人耍泼打滚,闹得不可开交。
戴聿桢却也没有多说,让家丁拎着棍子站两排,将他们连人带包赶出宅院。
失去戴家的庇护,这些人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有的做回了乞讨坑骗的营生,也有因常年懒惰成性,饿死的饿死,被仇家追着打得半死。
蒋芙蕖是亲眼见证过戴家这出闹剧的。
当时她手里还攥着小学课本,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被眼前混乱的景象给吓到。
她知道这一切是因自己而起后,心底既害怕又愧疚。
寄人篱下的敏感使得她对戴聿桢产生某种畏惧与排斥,她怕他嫌弃自己,也怕他用对待那群人的方式对待自己,毕竟他向来就是这样冷酷无情的人。
这种排斥感持续了好些年。
直到那日蒋芙蕖偷偷在光裕楼唱戏时,被戴聿桢撞见。
她唱的是《胭脂狱》里的戏词,她并不理解什么意思,只仿着梅景仙的语调唱着,冷不丁听见一道声音:“唱错了,应该是斯文,不是诗文。”
她猛然扭头,才发现台下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男人黑西装红领带,长腿交叠靠坐在椅背上,腕上的金表在幽暗中发出莹亮光泽,一张英俊却极具侵略性的脸陷在阴影里,此刻正用犀利的目光打量她。
蒋芙蕖的脸烧了起来,耳垂烫得能滴血。
她站在戏台上,身上穿着的是条粉色长裙,头面是她自己用碎珠子做的珠钗,脸上的妆也是她用蜡笔画的。
“阿叔。”
她的声音极轻,手指蜷缩,紧张得冒汗。
蒋芙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戴聿桢。
他不是说还在出差吗……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光裕楼自从被荒废后,就很少有人会主动来这里。
她当然知道擅闯光裕楼是违反家规的事,要受到处罚的。
戴聿桢却并没有追究她私闯光裕楼的事,反而说道:“再唱一遍我听听。”
蒋芙蕖不敢违抗命令,可当那双幽邃的眼眸盯着自己时,她还是忍不住发抖,连呼吸都变得紊乱。
她努力平稳气息,声音带着些颤的,将戏词吐出:
“那书生美少年眉宇英俊,性温存又风雅一派斯文,听说他学问高聪明绝顶,若能够成婚配如愿称心。”
声音戛然而止。
她小心翼翼地朝台下望去,却见戴聿桢颔首:“继续。”
她颇为窘迫地绞着手指,声如蚊蚋:“我,我只会这几句……”
底下是一片长久的寂静。
在这片寂静中,她的心跳声愈发强烈,咚咚敲打着她的胸腔。
她惶恐地想,她是不是惹他生气了?听闻他性情阴晴不定,别人都怕他,她也怕。
蒋芙蕖不敢抬头,也不敢看戴聿桢的表情。
只能战战兢兢站在台上,任由汗珠打湿后背,手指紧紧攥着裙边,掐进肉里。
右侧传来咔哒的脚步声,一双漆黑的皮鞋尖映入眼帘,男人高大的阴影倾覆下来时,她只觉得自己瞬间被黑暗包围,短暂的眩晕里她能闻到一股幽冷的沉香味,如袅袅丝线缠上她的脖颈。
“想不想学唱戏?”
他俯身望着她,手里还掐着根燃了一半的香烟。
烟味顺着空气飘来,刺激得她鼻子有些发痒,想打喷嚏。
她忍着那股不适,诚恳又欢喜地点头:“想。”
梅景仙教会她唱戏后,她便时常来光裕楼里练习。
戴聿桢偶尔也会监督她练戏。
只是他比师父严厉多了,只要她唱错一个字,手心就得挨一尺子,有段时间她的两个掌心都被打肿了,筷子都拿不稳,只能让别人喂着吃。
除此之外,戴聿桢倒显得格外宠溺包容。
物质上从未匮乏过,至于她想要尝试的爱好,他也都尽量满足,除了唱戏。
她以为,戴聿桢只是认为她所作的一切都是爱好,所以不重视。
她只要将来拿出实力证明自己,戴聿桢终究会答应让她唱戏的。
可这些都是蒋芙蕖以前的想法。
现在不同了,她觉得自己并不了解戴聿桢。
多年的相处只增加了她与戴聿桢的熟悉感。
若要问戴聿桢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平时有什么样的习惯,这些她还都能答上一二。
但若要真问起戴聿桢为什么不让她唱戏,戴聿桢喜欢什么样的人,她在他心里到底算不算外人这些,她就完全说不上来。
吴伯都比她更了解戴聿桢,她却对此一无所知。
或许,她应该多了解了解阿叔。
“芙蕖,等会儿来书房一趟。”
戴聿桢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梅园,中堂往左是她的院子,往上走便是戴聿桢的住所。
两棵梅树像是对应着各自宅院的颜色,绿色属于她,红色属于戴聿桢。
“哦。”她应声。
戴聿桢没有再停留,带着乌云消失在路尽头。
一般阿叔叫她去书房,要么做错事去领罚,要么就是阿叔有重要的事要单独跟她说。
可以她的经验来看,哪种情况都不算好事,她既不想挨罚,也不想提心吊胆。
等她来到戴聿桢的宅院时,乌云已经在它的小房间趴着睡觉。
今晚它大快朵颐,早就吃撑了,躺下时还能看见圆鼓鼓的肚皮。
阿叔的宅院比她那边大许多,佣人也多些。
只是吴伯不在,没有人去帮忙通知戴聿桢,于是她便自觉地去书房等候。
戴聿桢的书房就在卧室隔壁,进门就是一道珠帘,墙上装饰着各种水墨山水画。
左边整面墙都摆放着各种书籍,有年代久远的古籍,也有烫金花体英文的书皮,角落的竹篮里放着许多卷轴画,有拆了的,也有用红线捆着的。
挨着墙的那面是座巨型博古架,架子上摆着瓷器花瓶和木雕摆件。
这些都是历任家主收藏的绝世珍品,随便挑一个出来都价值连城。
而博古架偏高的位置,单独放着一把不起眼的黑檀木戒尺。
与众多珍品相比,它实在瞧不出有什么特色。
但蒋芙蕖却无比熟悉。
——这是阿叔用来惩罚她的戒尺。
之前她就是站在这里背戏词,被阿叔用戒尺打手心。
当然,如果她犯错得更严重些,阿叔也会让她趴躺在藤椅上脱掉鞋子抽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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