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珣不困也睡不着。
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浅灰色的布艺沙发，平日里总给人一种松弛柔软的错觉，此刻却因为他的沉默而显得格外板正。
他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手机。
甚至连领带都不松懈半分。
那根深色领带依旧服帖地束在颈间，结扣紧得没有一丝余地。
仿佛只要他一松手，某些绷在身体里的东西就会跟着一并散掉。
客厅顶上的灯光白而亮，从傍晚一直铺到天边泛青，像是要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不肯让人在暗处躲藏。
云珣眼里不见倦意，反而清亮得有些过分，也是被这满室的光一寸一寸照透了。
后半夜，微弱的酒意消散，脑子随之清醒，而后就一刻也没停下来过。
思绪像被风吹开的纸页，一页叠着一页，翻过去又绕回来，怎么都落不到实处。
有些画面反复浮起来，又沉下去，偏偏不肯给他一个完整的答案。
想不明白的事情很多。
它们挤在深夜与黎明的交界处，一件叠着一件，像案头积久未动的文件，看似各有条理，细看却全都没头没尾。
他试图去理清，却发现每一桩每一件都绕不开同一个人。
她笑的样子，低头的弧度，欲言又止的神情，以及最后那一句轻得几乎听不清的话，全都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又全部都是碎片化的。
云珣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发生了什么。
自己又发生了什么。
天色不知不觉变亮，窗帘探进来的晨光从一线冷灰慢慢散成柔和的浅白，像把屋子里整夜的沉寂一点一点泡软。
云珣不着边际的想法也随这晨光散去，只剩下一点空落的清醒。
眼瞅六点，凭纪筝谨慎的性格，大概也睡不太久。
她那样的人，哪怕在梦里也留着三分警觉，不会由着自己睡到天光大亮。
想来，云珣观察下室内，目光落在她还未收拾的书桌。
书桌靠墙立着，桌面上物件不多，却因为没来得及归整，显出几分仓促的凌乱。
台灯下散着几支笔，纸边微微翘起，像被临时搁下、再也无人理会。
书桌上摆放着她常用的手账本，开会用的文件夹，还有些陌生的文件。
云珣眯了眯眼，只看清几个字，看样子是医院的诊断书什么的。
那几张纸压在其他文件下方，只露出抬头的印刷体，像被无意间遗忘在那里。
他目光停驻片刻，心里忽然有点发闷。
移开目光，觉得不该窥探他人的隐私，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想多了解她几分。
哪怕能帮得上忙呢。
这样合理的理由似乎将他的歉疚感打消几分。
他告诉自己，这并非出于好奇或冒犯，只是想离她的世界近一点，再近一点，或许未来某个她需要的时刻，不至于束手无策。
云珣又踟蹰片刻，还是走去书桌前。
他脚步放得极轻，落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最角落里，是林玥的一些病例和检查单。
那些纸张被压得平平整整，行距细密，字迹因年久变得有些淡，却仍能看出是一张张印着表格的医院单据。
云珣大略扫了眼，又不由自主往下看。
一张、一张。
这叠都是病例。
下面是纪筝家里的一些证件。
它们被收在一起，像一本小小的家庭档案。
户口本，只有她跟妈妈。没有第三个名字。
薄薄的纸页上，那两行字显得格外空旷。
她的毕业证。
从小学到大学。不同年份，不同学校，按照时间顺序依次排好，像一条被定格下来的成长轨迹。
一张一张翻过去，像看见一个孩子慢慢长大的影子。
每一张照片都模样标致，可青涩中却带着淡淡的哀伤。
眉眼是清秀的，轮廓是柔和的，可那点笑意总像隔着一层什么，落不到眼底深处，仿佛早早就学会了把心事收好。
......
云珣又向下翻，是林玥的离婚证。
暗红色的封皮已经旧了，边角起了毛，带着一种被时间磨钝的沉默。
想着自己再往下看便越界了，他准备收手，却看见离婚证中间夹了页纸。
那页纸被折了几折，夹在证件内页里，仿佛被刻意保存，又仿佛只想被藏起来。
指尖在半空中停留，想想还是轻轻抽出。
展开这张泛黄的A4纸，纸页薄而脆，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带着旧纸张特有的涩感。
上面的字迹因年月有些洇开，可仍能辨认清楚。
【离婚判决书】
【家暴】
这两个关键词让云珣即刻将纸张放回，一切归回原位。
云珣重新坐进沙发中，神色尽量保持平静，整颗心却是乱的。
一方面怪自己，一方面又想起她以往的那些异常......
有些事情终于有了答案。
静坐了约有十分钟，屋子里静得只剩下他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那十分钟像被拉得极长，又像一瞬。
忽然，一声咔哒的门锁声从卧室方向传来。
极轻，却异常清晰。
纪筝的房门锁已经打开，却半天没有开门。
门板依旧合着，不见人影，只有那声锁响突兀地横在空气里。
似乎是在里面足足下了好一番决心，才见门被极缓慢地拉开，小小开了一道缝隙，只露出里面一线浅淡的光影。
纪筝透过那道缝隙看见云珣仍坐在沙发上，且正好投来目光。
两人的视线便撞在一处。
她原本还存着几分小心，可转眼天亮，她的能量似乎也充满一般，干脆也不再躲，大大方方地拉开门出去。
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尤其是上半夜。
人虽躺在床上，意识却始终浮着，怎么也落不进深眠。
因为她搞不懂云珣为什么要在外面留守，耳朵时时戒备着客厅的动静，连极细微的响动都能让她心头一紧。
然而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得像陷进了一团柔软的棉花里，听不见半点回音。
久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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