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有泱的姻缘在六岁那年就被玄英定了。
北落墟上下谁也不明白,也没人能理解,为何一向行走在冬日里的神明,能舍得将他养在身边的姑娘,轻易许给一个人类。
不过也托这场姻缘的福,云有泱的生活环境足够“安静”,没有任何怀有觊觎心思的人找上门,毕竟未“江不妄”这三个字足够威震四海,追求者们绝不会自讨苦吃。
然而,自玄英之女退婚的消息传遍了四海后,紧跟着,就是天天有人登门拜访北落墟,求亲者络绎不绝,那些人的个中心思谁也说不明白,大概比那九曲十八弯的山路还要弯上几弯。
江不妄重新摊开那本他颇为嫌弃的画册,持着朱笔上面勾勾画画,云有泱挪了挪身体,凑近到他身边,试图发表自己的看法。
“这个怎么样?”她指着画册上一个看上去温润俊雅的公子说。
江不妄冷漠地将人划掉。
“这个呢这个呢?”她又指着一个看上去风流倜傥的仙神说。
江不妄再次冷漠地将人划掉。
“这个总行了吧!”她最后指着一个看上去豪放不羁的妖怪说。
江不妄直接将那页撕了。
云有泱惊了:“你不能一个都不放进来啊!”
江不妄阴沉着脸继续勾画,朱笔过处,寸草不生。
云有泱惊呆地看着整本画册一页接一页,一本接着一本的阵亡。
原,原来江岚姐姐的眼光比她的眼光还高是吗?原来江岚姐姐反对开相亲宴,不是因为她不想成亲,是她一个都看不上啊!
不行,不能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否则谁来给她的阵法提供“环境”呢?
云有泱一拍石桌,扑上去就想抢笔。
江不妄头也不抬,直接将朱笔举过头顶。
她不够着。
云有泱气急败坏地看着他。
江不妄挑眉:“这些人想见你大多都别有目的,难道我不该将他们都丢出去?”
“你怎么知道?”云有泱一愣。
江不妄随手翻了一页,嗤笑道:“这个,苍山狼族的小少主,他的画像你没看?耳后有奴印,说明他在族中尚未取得独立资格,婚姻不由自己作主,一个连自己的婚事都决定不了的小狼崽子,跑到北落墟求婚?”
“要么是苍山想攀冬神的关系,要么是他自己想借机摆脱家族束缚,不论哪种,都可以滚了。”江不妄冷笑道。
云有泱:“啊……”
江不妄又说:“再看这个,千洲袁氏的少公子,这个世家我知道,几年前袁氏曾派人来沧阳国求过亲……但不是求你,是求我。”
云有泱一愣:“你?”
“哦,说错了,不是我,是那个太子。”江不妄也愣了一下,若无其事改口说,“千洲袁氏曾想着把他们的大小姐嫁进东宫,给太子做侧妃,被太子拒了。”
云有泱眨眨眼:“后来呢?”
江不妄说:“后来,那小姐转头嫁给了北海龙宫的二太子,在北海一带势力不小……如今他们家的公子又反过来求娶玄英之女,你觉得,他是想娶你,还是想通过你搭上北落墟,再通过北落墟在四海水脉上分一杯羹?”
云有泱一下子精神了,兴致勃勃道:“哦,你说这事我就知道了,那个二太子去岁上元节又同南海三公主私会被逮个正着,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我念书时还听同窗八卦过,还有还有……”
江不妄单手支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云有泱咳嗽了一声,煞有介事道:“先说明,我在学堂时是个好孩子,对八卦一事绝不热衷,但奈何我记性不错,又贪图人间的风花雪月,嗯是的……我并不热衷听八卦。”
江不妄微笑:“在我面前,你可以不必装矜持的。”
云有泱兴奋:“那袁家小姐在知道自家夫君不忠后,气得说‘你以为我稀罕你们龙族吗?要知道我跟人间的太子殿下一直郎情妾意,要不是你们,我早嫁过去了’哈哈哈!”
江不妄:“……”
江不妄的太阳穴疯狂跳。
“没有这回事,纯造谣。”他说。
云有泱还在乐。
江不妄不得不强调:“都说了我拒过了。”
云有泱还是没听见,还沉浸在各方势力的八卦中。
显然,她在念书时听学堂同窗们讲过非常多的四海十洲风月秘辛,听了不少,而且记得非常牢。
江不妄:“……”
江不妄很想提着剑去找那群破坏他风评的人打一架。
与云有泱的人生截然不同,江不妄的人生几乎不与“安静”沾边,他是许多小姐的春闺梦里人,哪怕他同意了与云有泱的娃娃亲,追求者依旧前仆后继,多如过江之鲫,大家总自顾自地认为,就算了没了太子妃的位置,那侧妃呢?是不是还有希望?
以至于江不妄现在看到“姻缘”二字,脑子里下意识过的,哪里仅仅只是“姻缘”,那是四海十洲的各方势力的关系网。
他继续不动声色地在画册上画叉。
“住手呀好姐姐!”云有泱看得一个激灵,连忙道,“求求了,再划就划没啦!你给我放几个人进来好吧!那个探知水脉的阵法再怎样也需要几个人的支撑呀!”
江不妄瞥了她一眼。
最终,几本厚厚的画册被江不妄杀得七零八落,只勉勉强强挑了十七个人。
“不要想着真嫁。”江不妄阖上画册,随口说,“这上面的人,在我看来没有一个人合格,若不是你说情,我一个都不会留下。”
云有泱弱弱开口:“真,真的一个都不行吗,我看你圈出来那个白洲的公子就挺合适的呀……真的。”
“白洲那地方诸侯林立,常年兵戈战乱,鬼知道嫁过去会发生什么。”江不妄否决了她最后一点念头。
“好吧。”云有泱叹了口气,“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既然你说,这些人很大程度上是奔着我‘玄英之女’的身份来的,那想必他们不会对我轻易死心,万一,我说万一,他们不死心怎么办?”
“别担心。”江不妄将那画册递给白鹭,示意它按照画册所绘挨个去请人,“等他们来了,自然会死心了。”
“啊?”云有泱不太明白。
江不妄看上去并不打算解释,他拂了拂衣,起身走了。
……
三日后,一场小宴在东宫低调召开。
在北落墟求亲的十余个公子得了请柬,听说云小姑娘愿意见他们一面,很是高兴,高兴之余却又听说见面地点在帝都东宫时,不免觉得有哪里不对,谁家姑娘和郎君见面是在前未婚夫家的?但派人一打探,又听说那太子江不妄近日外出不在王都,因此这群公子们虽然心里有所怀疑,但还是高高兴兴地去赴宴了。
可到了王都,这群人却全傻了眼。
只见东宫大门的屋顶上,慵懒地斜坐着一个人。
红衣,长发,他姿态懒散,像是等了很久有点不耐烦了,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上,阳光洒落下来,明暗的光影让他看上去格外锋利,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一众公子受到了惊吓。
神经病啊!
说好的外出有事公务缠身呢!北落墟和沧阳国之间不是退了亲吗?怎么还有交情?这是个什么意思呢?把前未婚夫搬来镇场子是几个意思呢!
一众公子的内心变得十分惊恐,十分崩溃。
大家开始纷纷猜测着前段日子的“退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退婚是个假退婚?纯做戏?演给外人看的?北落墟这样做只是为了请君入瓮?为了看看在没了与太子的姻缘后,谁又动了对云小姑娘的心思。
江不妄抬起眼,从容地扫了一圈站在地上的那群公子王孙们。
“各位,幸会。”
江不妄笑得格外和煦。
一众公子王孙鸦雀无声。
最后,敢跨进东宫大门的,仅仅只有十个人。
很快,开宴了。
宴席就设在东宫后苑的千叶白莲湖上,湛蓝的湖上有一九曲廊桥,桥的尽头是座亭台,亭台中央设着小宴,一盏又一盏白莲在湖中连绵盛开,像碎了一湖月光。
宴席的氛围跟云有泱预想的完全不同。
她在北落墟是参加过不少宴会的,玄英带她参加过春神的春社,也带她见过庆贺百神的酬神节,无一例外都很热闹,喧闹的环境,融洽的氛围,那个时候,就连偷喝几杯蜜酒都是允许的。
现在不一样了。
安静,非常之安静。
数位从四海各界而来的仙君公子坐在宴席上一声不吭恭恭敬敬,给人的感觉仿佛不是在赴宴,而是在参加什么高规格的大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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