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不妄是认识云有泱的。
从前,他早在玄英的口中就认识过她了。
玄英是个很安静的神,不常笑,也不爱说话,他站在那儿的时候,给江不妄的印象,像有一整个旷远的冬天站在那里。
记得一次阴雨天,难得的,江不妄见到玄英唇畔浮着笑意,便问他在笑什么。
“雨天,想起了家里的那个姑娘。”玄英回答。
江不妄听懂了那姑娘是谁。
玄英静了一会,又说:“她从不会像你这样勤勉,要是碰上雨天,她会理直气壮地赖床睡懒觉,嚷嚷着不要念书了。”
江不妄想象了一下,问:“她不怕迟到?”
“雨天的迟到是可以被原谅的。”像回想起什么,玄英笑意柔了点,“她说,是学堂的规矩,雨天的迟到都不算作真迟到。”
江不妄挺难想象。
江不妄是个不信神的人,与远在北落墟的小神仙不同,他自小生活于庄严肃穆的王宫,他若做什么事迟到了,大抵,会有一群人对他感到失望,也会有一群人对他产生质疑。
“你没见过她。”玄英说,“迟到算什么,就连闯了祸她也会熟门熟路给自己善后,惹得我想恼她,都偏偏挑不出一个错字。”
江不妄忽然问:“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她?”
“不是现在,现在你和她都还小。”玄英告诉他,“等以后,以后,你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认识她,好么?”
那天玄英停在雨里,与他不过闲聊了几句话,可便是那短短几句话,江不妄却没来由的,记了好多好多年。
江不妄那时还没懂“一辈子”的意思,稀里糊涂点了头,点了头却又后悔,一辈子太远了,他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于他而言,“云有泱”这个名字就像一个遥远的故事,他从前只是听玄英讲起过这个故事,直至无数个漫长的经年雨季过去,直至今日,他才终于亲眼见到了故事里的人。
他看着她一双像要落泪似的眼睛,说道:“湿漉漉的小神仙,怎看着我,却不敢说话了?”
“啊……”云有泱眨了一下眼睛,“抱歉……”
“道什么歉?道歉你欠我一份衣裳的烘干钱?”江不妄笑挑眉,“方才是我救的你,你该道谢。”
“好吧,谢谢。”云有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在为衣裳的烘干钱道歉,那个……我没钱,我刚是在道搞砸雩祭的歉,把你们好好的祭坛浇成了鱼塘,不用看都知道,整个典仪大概都被我毁了吧。”
她又想了一下:“你追到云上来,估摸着也是来找我这个‘罪魁祸首’讨个说法的,我理解。”
“我向你讨什么说法?”江不妄笑,“不过一场暴雨而已,值得计较?难道要我计较你呼风唤雨的学艺不精么?”
云有泱一下子噎住了,目瞪口呆的。
她心里一面很难以反驳那“学艺不精”四个字,又一面疯狂想说当然值得计较啊!
一场暴雨,说句实话,这位漂亮姐姐说的对,并非什么大事儿,倘若放在平时,她也就自然顺坡下驴,客客气气道个谢,然后溜之大吉了。
但百姓不会这样想啊!祭祀被毁,这叫什么?这叫天意不佑,不祥之兆,在不知情的人眼里,那就是老天莫名其妙生了气,是会闹得人心惶惶,非议纷纷的。
江不妄显然猜得到这种人之常情的顾虑,随口说:“那是时候该叫他们知道,一场雨,可拜不出天意。”
云有泱听着这“大逆不道”的发言,再一次的,目瞪口呆了。
“……你当真是一国主祭吗?”
“如假包换。”
“可你心不诚。”
云有泱略感震撼,世上怎么能有如此不信鬼神的主祭巫祝?
江不妄看了眼刚落了雨的天,却笑了。
“但老天灵验了,不是么。”
云有泱:“……”
真的好难反驳这个漂亮姐姐。
“好了,我来一趟,救个姑娘,也算攒了点功德不是?既然天地无事,你这个小姑娘也无事,那我告辞了。”
江不妄敛了笑,说完,转身便走。
他来这一趟,就想看看,是谁胆敢在玄英曾回应的大雩祭上兴风作浪,是哪里来的妖邪生乱?还是某个不长眼的方士借机装神弄鬼?
结果来了才发现。
哦,玄英他女儿。
那没事了。
太阳雨渐渐停了,雨后的蓝天洒满阳光,江不妄走在云彩间,他想,有那么一件事,玄英曾经还是说错了。
他不喜欢这个姑娘。
真不喜欢。
犯不上讨厌,就是……今日见了,也觉得好像就那样。
小时候太过幼稚、冲动,匆匆忙忙答应了一桩荒唐的姻缘,长大了才明白“一辈子”的意义,才开始后悔当年头点得轻易。
好在退婚了。
云有泱是个好听的故事,却不是属于他的故事,江不妄扪心自问,担不起她这个故事里的“一辈子”。
忽然。
“等等——”有人唤他。
他步子一顿,停住了,指尖蓦地挨上一小片暖和。
回眸一看,原来是云有泱不知怎么悄没声追了上来,还轻牵着他的指尖不放。
他一顿,不动声色地轻抽出了被她牵着的指尖。
“怎么?还在想那祭祀?”江不妄一挑眉,说道,“砸便砸了,不是什么大事,谁都没将这事放在心上,更何况你。”
云有泱指尖落了下空,她抿了抿唇,又忽然像是鼓起勇气似的开口道:“你既然是主祭,那……你能带我去王宫么?”
不等江不妄开口,她又连忙说:“我还是想做些什么,如果可以,我想同你们的天子打个商量,我可以在王宫重新设坛作法一次……”
她刚刚在原地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行,她能接受自己丢脸,但给玄英丢脸的事没法接受,而且,就算抛开她司云布雨的水平问题不谈,她也觉得方才那那暴雨也来得也似乎不太寻常……水平菜也不能菜到这个地步!
江不妄怔了一下,随即俯身凑近了她:“见天子?知道他是什么人么?”
“他是你们的王啊……”云有泱也怔了一下,“难道他还有别的什么什么身份么?”
江不妄盯着她,不说话。
云有泱被盯得有点发虚:“好,好吧,我知道我的请求可能在你们人间有点唐突……我以前很少来人间,也不太懂人间的规矩,我尽量注意,若是有什么冒犯之处,你随时同我说。”
江不妄忽然笑了一声。
天底下怎么能有这样“不长眼”的姑娘呢?是,天子是没别的身份,他老人家啊,只不过是一个差点儿成了你公父的,嗯,太子的亲爹罢了。
毕竟这桩姻缘,抛开本人不谈,对长辈们来说,其实还是相当满意的。
沧阳国的天子是个很信神的人,于是他也相信,云有泱作为连冬神都格外偏爱的姑娘,不说学识修养,便是心性人品,必不会差到哪里去。
所以,哪怕素未谋面,哪怕小小的姑娘因太过年轻不得不长居北落墟,天子也对这样一桩金玉良缘充满期待,并发誓若今后有机会能得见这姑娘,一定爱如珍宝,千呵万护。
然后就被退婚了。
江不妄实在很忍不住幸灾乐祸。
咳。
要是让他爹知道他今儿牵着谁回去了,那场面一定特别精彩——他爹可天天期盼着能见到这姑娘。
云有泱对此一无所知,只是兀自纠结着:“所以按照你们人间的规矩我该怎么办?是需要递个名帖?还是找人通报?我虽不熟悉规矩但还是读过书的……我知道天子是非常高贵的人物,面见绝不那么容易……”
江不妄真的忍不住笑出声了。
真的笑得很混账。
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忽然改了主意,没再解释,只是顺手轻拈了个诀,紧接着,一阵风顺着天地卷来,卷着他们所在的这片云彩长长一飘——
走了。
“喂——!”云有泱连忙扶稳云彩,她就这样措不及防被江不妄带着,一道飞向了北海以南,都城沧阳。
雨过天晴。
云有泱从没来过人间的都城,这对她而言是个新鲜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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