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蚌精先前骗过宋寒商一回，宋寒商对他半信半疑，可另一方面，又觉得水见仙也非完全可信之人，想了又想，打算先听一听老蚌精如何说。
他虽未曾言语，却也没迈开步子，老蚌精瞧出他松了些态度，生怕他反悔离去，赶忙开口。
“蜃楼。”老蚌精带了几分小心翼翼，“只是，我虽知是蜃楼，却不知确切方位。蜃楼为我族禁地，并非寻常宫阙，我寻了许多年，始终不得其门。”
他心里是有些发虚的。
老蚌精混迹多年，最是知晓人心诡谲。他见过许许多多怀仁爱之心，行仁爱之道的人，却从未见过像宋寒商这样，心底毫无阴私算计，坦荡磊落，干净得近乎天真，甚至有些过了头。
仿佛雨后清风穿林，明月当空，澄澈无尘，丝毫不染半分浊气。
生在这弱肉强食、尔虞我诈的修仙界，即便是各大宗门悉心庇护、娇养长大的嫡系弟子，也难有这般纯粹心性。尤其发觉被骗了之后，不恼不愠，不记恶仇，让他沉寂多年的良心，罕见地痛了一下，生出了些许谴责与愧疚。
宋寒商眸光冷淡，不欲多言，转身便朝沧溟行宫而去。
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老蚌精踌躇片刻，一咬牙，一挪一蹭的跟了上去，一路絮絮不止：“我族有一秘宝，名为龙魂石，向来不为外人所知。水见仙因经年旧事，积怨多年，当年血洗沧溟行宫，就是为了龙魂石。”
“只是水见仙行事狠绝，又缜密谨慎，血洗行宫却密而不宣，刻意哄骗龙鹭与龙雀两位少主，又引以龙脉精纯的灵力，助她炼制阴阳鱼。”老蚌精也不管宋寒商听不听，一股脑将水族不传秘闻跟撒豆子一样倒了出来，“龙鹭失败了，落得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身死道消。而龙脉又恰好崩碎，没了龙脉，就没了纯粹庞大的灵力供她炼制……”
“所以盯上了她？”宋寒商冷不丁地出声，打断了老蚌精的话。
“啊？原来你一直在听啊……”老蚌精怔愣了一瞬，觉得莫名其妙，“那只狐妖除了心思机敏些，一身妖力近乎无，盯上她做什么？”
宋寒商轻飘飘道：“她身上具有九尾天狐的血脉。”
虽说斑杂不纯，但也是上古顶尖妖脉。
“九、九、九、九、尾天狐？！”这话简直惊为天人，差点没把老蚌精吓懵。
他满脸难以置信，偷偷抬眼，哆哆嗦嗦瞥了一眼宋寒商怀中安稳沉睡的小狐狸，磕磕巴巴道：“就、就她？”
不怪他如此惊骇。天地妖族千千万，但如神龙、凤凰、九尾天狐、麒麟这等上古神兽，早已在世间绝迹。如今能寻到的，无非是些龙脉、凤羽等零星残存的遗物。
早年妖族中也有不少承袭上古血脉的后辈，但人族当道，妖族式微，那些身负异种血脉的妖，往往还未成长起来，便惨遭人族围剿屠戮，延续至今，余下的便是些血脉平庸之辈。
“嗯。”宋寒商点头，旋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问：“是不是说出来不太好？”
老蚌精：……
何止是不太好，这种事就该烂在肚子里，若是让一些有心人知晓，怕是那群老东西立马飞过来跟你抢狐狸！
但他没敢说，只是尴尬地笑了笑，并挺着胸脯保证道：“道君放心，我保证守口如瓶，绝对不会说出去半个字！”
宋寒商没有言语，只侧眸淡淡斜睨了他一眼。
那双碎金眸子清清冷冷，宛如神裔，好像能透过老蚌精厚重的蚌壳，看到里面暗红溃烂的肌理。只一眼，老蚌精就觉得五脏六腑乃至整只蚌都被扒开，从深处刨出最脏烂最污秽的地方清洗，最后铺开晾晒在灼热的日光之下。
无处躲藏，无所遁形，他局促之下，心中没由来升起一股浓烈的羞愧之情，不由得停下脚步，没有跟上去。
宋寒商没理他，从正门踏进沧溟行宫。
整个行宫殿宇空寂寒凉，四处水光粼粼，无半分人气。
他神识铺开，如水漫全境，却始终寻不到水见仙半分气息，本欲撤走时，忽然发觉行宫后侧一处楼台颇为古怪，神识经过时，竟被一股隐晦力量阻滞探查。他心觉有异，眸色微敛，不再迟疑，转瞬间便悄无声息落于廊下阴影之中。
不远处的石桌旁，几名值守水侍正围坐对饮。几盏烈酒入腹，酒意上头，胆子也跟着放肆了起来。
一人晃着海碗，眯起双眼，满脸艳羡地嗤笑：“说句实在话，咱们这位大祭司，生得当真绝色无双，那容貌身段，柔媚窈窕，放眼整个四海水域，都找不出第二个能比的。”
“何止是好看！若是能与她一夜春宵，便是折损我百年修为，不，赔上这条性命，我也心甘情愿！”另一人符合点头，眼里藏不住的轻薄贪意。
余下几人哄笑附和，三句不离容貌身姿，言语轻佻粗鄙，不堪入耳。
席间一人尚存几分忌惮，小心翼翼劝阻道：“诸位慎言。大祭司心性难测，绝非善类，这话要是被她听了去，我们谁也活不成。”
“去去去，别扫兴！”一人重重撂下海碗，“砰”的一声止了话头，“哎！我知晓一件秘闻，说与你们听听。”
此人面色涨红，猛灌了一大口烈酒，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你们可知晓？她原本并非女儿身，而是堂堂正正的男子。”
“我当说什么稀奇事呢！此事水域之内不是人尽皆知？”
“可你们未必知晓内情！当年可是族长逼她自毁真身，改换女相，又亲自送她去异族和亲。”
“那异族首领残暴凶狠，嗜杀成性，妻妾数十，从未有人能活过三日。族长当初本就是存了私心，笃定她有去无回，必死无疑，可谁又能想到，她不仅熬了下来，还凭一己之力将那异族收于麾下，重返水域。”
“如今水域，明眼人哪个不知晓，真正当家作主，执掌生杀大权的，从来都是她水见仙！”
席间有人听罢，心生恻然，叹息道：“这般身世遭遇何其凄惨坎坷，尽是些磨难苦楚，可怜可叹！”
“手段狠绝也是真啊，一朝掌权便将昔日救她性命的族长囚禁至今，未免也太过凉薄。”
“话不能这样说！族长逼她化为女相出嫁时，何曾有过半分仁慈？”
众人七嘴八舌各执一词，起落不休。
宋寒商静静地立于廊下，眉目平寂无波。他无心听些闲言碎语，本欲转身离开，转念又改了主意。
长剑铮然入手，寒光凌厉而出，只听轰然一声，笼罩楼台的结界被他一剑劈碎。
碎光水雾漫天纷飞，他旋身收剑，缓缓踏入水榭楼台之中。身后，一众水侍面无血色，僵在原地噤若寒蝉，竟是被这一剑震慑得气都不敢出。
楼台之内昏暗幽深，死气沉沉。宋寒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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