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骤然响起的男声近在耳畔。
叶蓁蓁浑身猛地一颤，像只受惊垂耳的白兔，原本还在左顾右盼的脑袋瞬间慌乱垂落。
她在家里不似外头那般肃容矜雅，自带威仪。
平日和母亲相处的融洽，可一旦到了他面前，又怯生生的，像突然到了新的环境，还不曾适应的小兔子。
哪怕他给了她所有尽可能给的，将府中权柄尽数交到她手里，也消不去她心底半点无措的拘谨。
身后的脚步声缓缓逼近，带着身居高位的沉敛压迫感。
宁叙野已然缓步走到她身前，骨节分明的大手自然伸出，从她的掌心里接过那只白瓷碗。
入手一片冰凉。
这碗甜羹是叶蓁蓁回府后吩咐侍女预备好的。
只是羹刚出锅，她却在瑞雪楼耽搁了半刻，经柳金蕊几番劝慰才动身往书房来，路上走得又慢，到了廊下又踌躇伫立了一刻钟。
几番辗转下来，她手里的羹汤早就凉掉了。
宁叙野暗自思忖，是他凶人的模样又不慎给自己这位胆子比兔子还小的妻子看见了？
其实自前年代父出征，得胜归京，挑起谦国公府的大梁后，他早已练得喜怒不形于色，极少在外流露情绪。
叶蓁蓁垂首静立，等了半晌也没听见身后人出声，心头不由得泛起一阵悔意。
本就夫妻情分淡薄，自己这般贸然上前，反倒显得唐突。
她的耳尖还泛着未褪的薄红，这一紧张，那绯色反倒愈发明艳起来。
垂着眸，道：“夫君，妾身是来给您送汤的。”
女子的音色温温柔柔，带着一丝受惊后的微颤，软得人心头发轻。
宁叙野嗯了声：“看出来了。”
一句话，便堵得叶蓁蓁一时接不上话。
二人成婚已有数载，晨昏定省、日常请安样样循着规矩来，可私下相处，却生疏得如同陌路。
同房的次数寥寥可数，即便难得共处一室，往往也不过两刻钟，莫说温存了，连私下说句话的功夫都没。
也难怪叶蓁蓁在他跟前总难自抑地生出自卑。
她生得一副好容貌，可这份美色于宁叙野而言，从不是什么能牵动心神的东西。
她没有公主与生俱来的底气，在这般如山般沉敛的夫君面前，总自觉单薄渺小。
一时间书房内静了片刻。
叶蓁蓁在心中鼓舞了很久，蓄力一般做了许多准备。
正要开口邀请宁叙野去瑞雪楼休息，颅顶上便传来丈夫的问话。
宁叙野望着她始终垂着的头颅，纤弱的肩线微微绷着，似是揣着心事，轻声开口，“可是白日弥月宴上，有人为难你了？”
叶蓁蓁闻言摇了摇头，心理准备的说辞又卸了个一干二净，睫毛簌簌颤动，“夫君位高权重，妾身沾府里的荣光，没人敢为难我的。”
宁叙野默然片刻，鼻尖萦绕着她衣间清浅的荔枝香，便又随口一问：“那是今日的荔枝不合口？”
叶蓁蓁又是轻轻一摇头。
她回府之后一心惦记着熬玫瑰藕粉羹，匆匆吩咐下人备料，全不曾留意新送来的荔枝，自然谈不上合不合口。
她迟迟没有出声辩解，只安安静静垂着眼，耳尖那抹绯红迟迟不散，像一朵怯怯敛着瓣的小花。
宁叙野看着她这副局促模样，心头微叹。
自知妻子沉默寡言，这般问，是问不出东西来的。
他将手中凉透的白瓷碗随手搭在桌上，道：“既无旁的事，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回主院歇息。”
叶蓁蓁见他没有旁的心思，也不多说了。
毕竟有些心思，最讲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她已经攒不起再一次开口的勇气，也始终摸不透该如何同宁叙野相处。
心底不是没有过微薄的期许，盼着他能稍稍改一改，若是留宿正院时，能多几分耐心，多对她笑一笑就好了。
她能嫁入国公府，已是旁人眼里天大的福气，又怎敢痴心妄想，要这样天之骄子刻意哄她、纵她？
书房到瑞雪楼，隔着一重垂花门、一道月洞门，内外院泾渭分明，脚程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一路无言，叶蓁蓁神思纷乱，待到了瑞雪楼门前，下意识便抬步往里走，竟一时忘了身侧还跟着宁叙野，径直要独自入内。
廊下候着的柳金蕊与一众仆妇见状，不由得神色局促，暗暗相视。
这对主子生疏得，竟像是要把这院落硬生生一分为二般。
“家主。”柳金蕊上前半步，低声见礼，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
叶蓁蓁脚步一顿，这才恍然回过神，指尖微微攥紧衣料，局促地回身看向身侧男子。
宁叙野目光落在她微僵的背影上，“既是送你回来，我今日便宿在正院。”
他当然知道妻子不会没由来的给他送汤。
无非是想亲口听叶蓁蓁挽留他。
叶蓁蓁小声应了一句：“……哦。”
宁叙野迈步踏入屋内，抬手示意，下人识趣地尽数退了出去。
屋中燃着淡淡的熏香，桌上高足盘里摞着七八粒青碧莹润的荔枝，果香清浅。
叶蓁蓁喜欢吃荔枝。
刚嫁入国公府那年，恰逢五月贡荔入京，此物矜贵稀少，皇室赏下的份额落到宁府统共才五粒。
各房长辈本要均分，最后分到她手里的，竟足足有三粒。
那时她只当是府里长辈体恤新妇，许久之后才知晓内情，是宁叙野推了自己那份，尽数拨给了她。
后来他见她吃得欢喜，便动了心思，命人从南方移栽了荔枝树苗进后院。
荔枝畏寒，北地水土气候全然不相宜，移栽成活极难，前后耗了不少人力物力，几番枯败又补种，才总算扎下根，结出寥寥数颗果子。
这事他从未主动同叶蓁蓁提过半句，只吩咐下人，果子熟了便按时送到瑞雪楼。
叶蓁蓁刚回府心里揣着心事，也是这时才发现这盘荔枝。
一时间，暖意在心里打着转。
她鬼使神差般伸手取了一颗，低垂着眼睫，指尖捻着果皮，向两边轻扯。
指尖沾上清亮的汁水，在烛光下泛着温润水光。
饱满莹白的果肉自裂开的青壳间露了出来，汁水丰沛，剔透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将剥好的荔枝小心托在掌心，微微抬眸，望向身侧的男子，“……多谢夫君。”耳尖的薄红一路漫到脸颊，将那颗莹润的荔枝往他面前递了递。
宁叙野目光落在她掌心的荔枝上，又顺着她染着绯色的脸颊缓缓上移，忽然极轻地勾了勾唇。
他没有伸手去接。
“时辰不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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