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崔令妤没再去亭中午后小憩。
后面几日下起了连绵细雨,庭中原本葳蕤繁盛的花木都被接连几日不停歇的雨打落许多。
凌屺与那些侍卫一同立在檐下,看那些原先花团锦簇的花被打落尘埃混作泥。
江陵的雨水太多了,自清明后,一直到梅子黄时,连绵的雨下个没完。
裹挟着浓重水汽的江风吹过来,混合着泥土与草木的味道,沾在人身上,那股阴冷仿佛要钻入骨缝之中,将人也泡得如同枯木一般腐朽发霉。
他没见过这样多的雨,凌屺生在祁兰郡,那里是景国与北沧交界的边境,是与烟雨江南截然不同的地方。
因过去的几十年间,数次被北沧占据,又被大景夺回,十几年前那场声势浩大的北伐以荒诞的退兵收尾后,祁兰郡彻底沦为三不管地带。
混居近百年,那里不仅两国族群早已互相混合,文化风俗也互相影响,民风都带着股边塞特有的粗犷。
凌茵说这叫野蛮,她不喜欢那里,她说江南好,你祖母就是江南人,那里才是我们的故乡。
直到死,她都还在念着江南。
她死得很潦草,出去给人弹琵琶时,被醉酒的客人斗殴时误杀。
那人是北沧的小贵族,有些背景,无人敢惹。
凌屺寻到那人的住所,用凌茵的琵琶弦亲手将凶手勒死了,然后带着她的骨灰朝南走,想试试能不能去江南。
哪知刚出定州就被人抓了。
中原不像边塞,像他这样一看就是两族混血的黑户,乱跑只有被抓了做奴仆的份儿。
谁料阴差阳错地,跟着那支商队辗转三年后,竟真来了江南。
崔令妤不知这些渊源,她还试图去寻找过将凌屺卖给自己的那个马商,因不知梦里凌屺是怎么被认回去的,害怕自己打乱了剧情走向,影响到他被认回去,想试着查一查。
只可惜那马商并不是江陵人,没有寻到。
不过她很快就没心思再去追寻此事,一连五日的雨,原本两日就到的回信却迟迟未来。
看着窗外将将停歇的的连绵细雨,她心中愈发不安。
夜里又起了风,惊雷阵阵,簌簌急雨敲击得檐上瓦发出闷闷的声响,院子里的花叶都被打落了满地。
宜县的回信终于到了,报信的小厮拍响了外间的院门,声音隔着雷声雨声传到到室内,裹挟着朦胧的水汽,叫崔令妤都听不太真切了。
“不好了,宜县发大水,主君遭难了!”
府中的下人们顿时乱作一团,知夏匆匆掌灯,跑出去询问情况,交谈的话隔着半开的纱窗传进来。
崔令妤赤脚跑下榻,忽然的耳鸣声让她听什么都像是隔着一层雾。
抄家的时间点都还没到,她爹怎么会出事?
知夏很快问完话回来,说清了事情的始末,宜县的堤坝被大水冲垮了,而崔明远当时正好在堤上亲自督工加固河堤,连同当时在堤上的人一块被水冲走了。
而今宜县的县令派人打捞了一整日,也没寻到他的踪影。
“快,安排车架,我要去宜县!”
如今连日大雨,江水湍急,宜县多险滩,又是逆行,稍小些的船根本走不了,可这临时也调不来大船。
哪怕崔令妤在焦心,也只能走陆路。
雨夜中,崔府各处的灯笼依次亮了起来,所有人行色匆匆为出行做着准备。
管家林伯前来相劝:“小姐,此行危险,不如等公子回来再做定夺。”
一听他提到崔玦,崔令妤顿时脸色更差,反而更加坚定了要去宜县的心。
天色将明,临上马车时,她才发现驾车的是凌屺。
此去宜县耽搁不得,可到底没坐过他驾的马车,她正欲开口换车夫。
凌屺似是看出她所想,道:“论控马,这里的人都比不上我,论寻路,他们也比不得我。”
当初若非被抓,他大抵是真的能自己寻到江南的。
观星辩位,寻路识途,似乎是他与生俱来的本事。
崔令妤一怔,也不再说要换车夫的事。
道路湿滑且崎岖,原本大半日就能到,硬生生夜里才到。
洪水过境,一片狼藉,所幸事发时是白日,百姓得以被及时疏散。
在外寻人的孙县令听说江陵城来人,腿脚沾着泥地从外头赶了回来。
崔明远失踪,最焦急的当属这孙县令,发生如此大事,州府势必也要派人前来问责,他瞧着倒也是满心焦急。
也不知他运气时好时坏,出事时他正好不在堤上,也算是逃过一劫。
县衙已经被水淹了,此时还未完全清理出来,崔令妤没有进去,直接让人带她去她爹出事的地方。
一行人举着火把,踩着黏腻的湿泥往河口去,借着不甚明亮的月色,崔令妤站在山坡上,赫然瞧见下方的低洼地带全都被淹了。
寂静的夜里,只有下方浑浊的水流湍急的声响。
堤坝已经毁了,他们靠近不了,只能远远地在山坡上看,崔令妤看着那被冲垮的堤坝,被那惨烈的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原先她还想着,抄家的情节还没到,她爹便是出事,肯定也还会活着,可此刻,面对残酷的山洪,她心中的笃定早已摇摇欲坠。
当时在堤上的人,尸体这几日陆陆续续地被冲到了下游浅滩,无一幸存。
崔令妤踉跄了一下,身后一只有力的胳膊搀扶住了她,回头一瞧,是一手举着火把的凌屺,她才惊觉他也跟过来了。
布鞋沾了厚重的湿泥,连步子都变得沉重,在周遭看了一圈自然是毫无所获,只能待天亮后再去下游沿岸寻人。
一行人回到狼藉的城中,寻了一间被整理出来,还算干净的客栈住下。
安顿好之后,她才惊觉,凌屺人呢?
方才心思全在寻人上,根本没注意他是何时脱离了队伍。
可一路舟车劳顿,崔令妤已然累极,还未多想便已沉沉睡去。
窗子被敲响时,她正在做梦。
梦里崔明远那高大背影越行越远,她怎么也追不上,那股焦灼令她惊醒,猝不及防与翻窗而入的凌屺对上视线。
“你做什么?”崔令妤差点被他这登徒子行径吓得叫人。
凌屺像是没看见她眼底的防备,只淡淡道:“我在山上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什么?”
一听这话,崔令妤当即也顾不得他半夜翻窗进自己的屋子冒不冒犯了,赶紧穿好鞋袜下榻,急切道:“什么奇怪的地方,赶紧带我去看看。”
这会儿雨已经停了,她正欲直接推开房门,就被凌屺拦住,他压低了声音道:“别走正门。”
“那走哪里?”崔令妤满脸疑惑,这可是二楼。
凌屺来到窗边,轻扣了扣窗棱,示意她跟自己一块翻窗。
“为什么要翻窗,我又不是去做贼?”
从窗台往下瞧,约莫有个一丈半高,她虽然也一时兴起跟武师傅习过武,可她吃不了那个苦,没学几日就放弃了。
见她往后退,还是想走门,凌屺突然说:“堤坝垮塌可能是人为。”
一句话,成功崔令妤停住了,她惊疑不定地看着凌屺,思索再三,还是咬牙来到了窗边。
凌屺似没发觉她眼中的胆怯,率先跳了下去,徒留崔令妤扒着窗沿欲哭无泪,早知道她就住一楼了。
夜风吹起她烟粉的衣裙,她跳下的一瞬,下方的凌屺张开了手臂。
像是接住一只坠落的蝴蝶,他被香气扑了满怀。
崔令妤差点撞到他的头,这么近的距离,连他鼻梁上那颗小痣都看得一清二楚,那双冰冷漂亮狭长的灰瞳里映出她的倒影。
除了父兄,她再没跟人这样亲近过,接住她的胳膊稳健有力,只是太过滚烫。
站定的一瞬,崔令妤就立马将人推开。
她怀疑凌屺就是故意要占自己便宜,可偏偏他说的话合情合理,若坝毁真是人为,她这样大张旗鼓的来,肯定会被人盯着。
两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客栈,后半夜街上无人,连虫鸣声都低了下去,没有光亮,只能借着稀薄的月光前行。
山路难走,不知走了多久,崔令妤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奋力往上爬,突然见凌屺停下了脚步。
“大小姐这样信任我,就不怕我是骗你的?”
“!!”
崔令妤倏地瞪大了双眸。
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是啊,怎么他说什么自己就信什么,万一他是骗自己的呢?
可他深更半夜骗自己出来做什么?
“怎…怎么会,我相信你不会骗我的。”她强装镇定道。
瞧见她面上的神情,凌屺低低笑了一声,说:“我好感动。”
崔令妤不太敢动,她紧绷的神经如一只即将炸毛的猫儿,准备着随时跑路。
可凌屺却兀自往前,扒开前方杂乱的山石林木,道:“到了,就是这里。”
“这里怎么了?”她迟疑地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前面就是一堆乱石,夹杂着倒塌的林木,乱糟糟的,借着月色,哪怕她目力不错,也什么都没看出来。
凌屺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道:“这些石头有被开凿的痕迹,我怀疑下面有一条被挖空的地道,方才我问过督造堤坝的工匠……”
崔令妤没有听懂太专业的东西,但她听出了大致的意思。
这堤坝建在两山之中,借了两山之力,如果有人破坏了一侧的承力区域,那么堤坝自然会坍塌。
凌屺蓄力掀开一根躺倒的湿木头,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应当是山体滑坡时意外暴露出来的。
崔令妤警惕地凑过去,洞口边的碎石粒滑了进去,听着里头的响动,确实应是有条通道。
他方才的猜测极有可能是真的,如果是这样,那就是有人存心要害她爹。
思及此,崔令妤不由得脊背发凉。
她喃喃道:“这么重要的地方被人挖空了都未能察觉,你说那孙县令到底是玩忽职守,还是助纣为虐?如果是后者,那他是疯了吗?这么做对他没有半点好处……”
在任期内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必然要被问责。
“那就说明,如果这不这样做,带来的坏处会更大。”
崔令妤本没指望他能给出回答,闻言惊诧地看向他,想不到这人字不认识几个,懂的还挺多。
“可这也只是我们的猜测而已,说不定这通道就是一个普通的山洞,我爹也只是遭遇了意外。”
她不想承认那个推测,因为若是这样,她爹几乎就不可能活下来,毕竟他失踪已经有几日了,即便侥幸从水里逃生,暗处的人也不会让他活着。
她觉得现在最要紧还是赶紧找到她爹,还没有到抄家的时候,她爹肯定不会死。
“我们还是等天亮赶紧派人去下游搜寻我爹——”
话没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