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醒了。
一睁眼，发现自己趴在一张陌生的案上。
自己身体一直很好，怎么会……
案上堆着一摞《诗经》注疏。
自己祖母给自己新裁的锦衣袖口明明是孔雀蓝的，怎么这会儿变成了月白色的，还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勒得他脖子发紧。
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虎口有疤，是小时候爬树划的。这只手没有。十指纤纤，细皮嫩肉。
“……操。”什么情况？
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好歹是定北侯家的世子，也并非真纨绔，虽然的确学问不行，字还是认得不少的。心态也远非常人所能比拟。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周既明都不敢抬眼了，但还是鼓起勇气，稍稍把眼睛抬起一咪咪，然后他震惊了，所有表情都凝固在脸上。
“夫子！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哥哥，你没事吧！！”
一群毛孩子拥了过来，却都有些怕他，怯生生地离着几步之遥。
想伸手却最后还是缩了回去。
周既明心说自己有这么洪水猛兽么？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自己跑哪儿去了！！
自己明明在勾栏听曲啊！
他又慢慢环顾四周，没有狐朋，没有刘甲。
他又眨了眨眼，的确，眼前的一切景物都没变。刻板、毫无生机、死气沉沉。
“哥哥……你怎么了……你吓到清仪了，你是不是生气了，那囡囡不胡闹了，囡囡好好写字，你别一动不动地趴在桌上好不好，太吓人了。”
何清仪吧嗒吧嗒地开始掉眼泪，眼泪晶莹剔透，在正午阳光下泛着可爱的光芒。
何清仪？？？周既明猛地按住了眼前这个小丫头片子的肉嘟嘟的肩膀，蹲下身，对着她的脸仔细瞧了一遍又一遍。
自己见过何清晏的妹妹，在好几次达官显贵的宴会上，这个丫头长得特别像小时候穿女装的何清晏！
所以他才多看了几眼。
现在她为什么冒到了自己的面前，还对着自己……
“你说什么……？”周既明不动声色，一出声，自己都惊呆了，这不是王八蛋何清晏的声音吗？他做鬼都认得！
娘们唧唧的，温温吞吞，说话砍半截，听上去快断气了。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现在在用何清晏的声音说话？？？
眼前还是何清晏的宝贝妹妹。
“你……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楚。”周既明心肝都拧巴了。
“哥哥……哥哥你好像中邪了，你怎么不认识清仪了呜呜呜呜。”眼前扎着两个小揪揪的玉雪可爱的孩子瞬间嚎啕大哭。
鼻涕眼泪一把一把往下掉，揪了会儿“何清晏”的衣袖，把他干干净净的、毫无褶皱的衣袖给拽皱了，然后才意识到什么，崩溃地开始跑出去喊“娘”。
“娘！！——唔，哥哥。”
周既明追了上去，一把捂住她的嘴，不能让她乱喊，不然自己暴露了，那就真的歇菜了。
眼下要弄清楚是什么情况。还不被人发现自己穿成了何清晏！！！
————
“周兄，你没事吧。怎么还没喝几口就腿软。”赵甲一把扶住看上去要跌下来的“周既明”，吓了一大跳。
何清晏迷迷糊糊之间，听到这么一个略显油腻的声音，还猛地愣了一下，然后回忆起自己好像在书院里晕了，顿时精神了。
赵放立马叫得像个打鸣的小公鸡：“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周世子，你不会不舒服吧！！”
周世子？
周世子？？？
周既明？？
能叫世子的能有几个？？？姓周的就这么一个。
何清晏睁开眼，定睛一看，吓了一大跳。面上却面无表情，不显山不露水。这里是一条都被脂粉腌入味儿了的甬道。
两侧的墙壁上挂着俗不可耐的大红色的绢灯。一盏又一盏，密密麻麻。挤挤攘攘地看着头疼。
出事了。他脑子里划过这个念头，瞬间无比警惕。
自己好像在自己从未去过但是非常了解的青楼里。
他眸光猛地一沉，下意识寻找自己妹妹的身影，有一点焦灼。
没看到自己妹妹，却看到了几个经常混迹在周既明身边的混子纨绔。京城有名的街溜子团。
这个近处的叫刘召。
那个远处的……总之想不起来名字了，周既明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太多了，他简直是像是个花蝴蝶，是个人都要招惹一下。
自己怎么会在这里，眼前还站着几个周既明那个膏粱的狐朋狗友。结合他们喊自己……世子？
“周既明，周世子，周大少爷，周小侯爷，你怎么不说话？”
“傻了？”
“你这样真的很吓人！”
“哪次不是听你小嘴叭叭的插科打诨，你现在沉默了，我们都觉得没意思了，你说说话呗，我们好久没听你妙语连珠了。周世子。”
“周既明”带着一种不属于这张脸的审视和疏离，缓缓扫过面前几张脸。
再三确认了一下。他在刑部当值，是顶顶的管人性命的地方，凡事都要再三斟酌，小心翼翼，切莫殃及池鱼。
赵甲被他看得后背一凉，下意识退了半步：“……周兄？”
连赵放和刘召都觉得有些陌生。本就不敢靠近他，这会儿更是心里发怵了。
何清晏开口，泄露出来的声音让他一瞬间握紧了墙皮，那是周既明欠欠的拖着长调子的唯恐天下不乱的声音，根本不是自己清润如玉的声响。
何清晏脸色瞬间僵住了。
现在的问题是，自己上了周既明的身，那周既明去哪了，自己的躯体又去哪了？？？
“……我没事。我先回去了。”
————
周既明在屋子里，焦急地来回踱步拍手。气恼得恨不得踹了屋子里所有的呆滞无聊的看着就烦的陈设。
门外小厮纳闷道：“少爷今天怎么了，本来这个点应该用膳的呀，从不过时，怎么从私塾一回来，就把自己闷在房间里了？莫非是有谁惹了他？少爷脾气一向稳定，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边上一个小丫头低声说：“你小声点，小声点，你想受罚吗？少爷自有少爷的用意，少爷做什么都是对的，只是苦了少爷，待会儿别饿着了，我去给他备点吃的。”
丫头说着红了脸，能给首辅嫡子何清晏何少爷献殷勤，谁不想呢。
【您的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系统，系统，什么劳什子系统！！你日的给我把我的身体还给我！】从刚才起就有这么一个声音一直在跟自己沟通对话。
【我的身体去哪了？？我怎么上了何清晏那个娘炮身上去了？？】
【我不会死了吧？我不会中邪了吧！我现在是魂魄状态？？我不是在《聊斋志异》里吧，我不是在做梦吧？？】
周既明之前已经狠狠掐过自己的脸盘子一回了。
他又站定在房间里的落地镜前。
实际上屋子里……镜子他日的有点多。
他怎么没发现何清晏这畜生东西这么臭美啊，衣柜上一个，桌子上一个，进门一个，床头还有一个大的。
他这会儿没仔细看，门口的那个镜子叫“君子正衣冠”，床边的那个镜子刻着——“君子睡姿稳”。
镜中那张脸欠欠的，挂着，一看就像是你欠他多少钱的高傲鄙夷、恃才傲物的样子，符合他对何清晏的微末的印象。
傲慢、冷血、出身奸臣之后、算计、精明。
自己怎么穿到自己最最最讨厌的人身上了？这还不算，自己的躯壳呢？？？
【说话！】
【正在恭恭敬敬地听你骂我呢。】
【你是什么贱东西！快点把我俊美的身子还给我！】
【还不了一点。】
【你说话好贱！！那你说，怎么才能还给我。你要什么？】
【要你和何清晏在一起。】
周既明一个没站稳，噗地一声，跌坐在了地上，本以为会脏，结果一点灰尘都没有。这地儿干净得和雪地里差不多，一点儿人味儿都没有。
他摔了个屁股墩，有点痛，这会儿却完全顾不上痛了，【你……你什么失心疯！！！】
他血管清晰可见的薄薄肌肤下，一点绯色慢慢泛了起来。
只觉得浑身一股燥热，叫嚣道：【你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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