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我曾对突厥这个民族有一些误解。
云中城虽然没有中原那种被田埂精心分割的翠绿,却有一种野蛮、丰茂、一直烧到天边的草海之绿。风吹过,草浪翻滚,露出星星点点的牛羊,有点像我在高昌国市集上看到有商人将白玉珠串放在青色琉璃盘中展示售卖的模样。空气中有青草、牲畜和野花混合的浓郁气息,不能简单用香不香来概括,因为这是一种独属于敕勒川的游牧氛围。
“敕勒是什么意思啊?”李恩和我的文学水平大差不差,能吟出那句著名的“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但是完全不懂这首诗歌的来源和意思。
“就是一种车子。”阿忠原本想给他在车来车往的云中城找个现成例子,但是环视四周也没找到差不多的车,只好作罢,“这里很早就建城了,比过去建在北边的汗庭还繁华,经常过人过车,就这么叫了。”
刘兰成在隋朝时是做过鄱阳郡书佐的,颇通经史图籍,他饮了口马奶酒跟我们显摆道:“战国中期,赵武灵王筑长城自代并阴山下至高阙为塞,兴建云中城,至今也有数百年历史了,不过现在这片平原也不叫敕勒川了啊,按照前隋的叫法,应该叫白道川。”
“难听。”
我受不了马奶酒的味道,阿忠给我在食肆里点了个叫做“爱兰”①的饮品,带着酸味和清凉气息的凝固羊奶,还带着些盐味,但是居然不是很奇怪,比中原流行的加葱姜、橘皮的苦茶要好得多②。他们点了一大堆上好的烤肉,我也没动手,就这么连着喝了两盏爱兰充饥,“听着像‘白刀子红刀子出’似的。”
李恩“噗”的一声喷了口酒出来,差点吐我光鲜亮丽的突厥衣裙上,把我恶心坏了,“衣服是军资购置的,你弄脏了你给我出钱买新的!”
“他不弄脏你也得再买一身。”阿忠细嚼慢咽地吃着烤羊肉,“新婚穿这个也太素了,之前途经的几个城市都太小,只能买到这个让你凑合穿的,要是见摸末时还穿这身,他肯定觉得奇怪。”
“这还素?”李恩不满,“你的眼睛是不是被她满头满身的金银珠宝闪瞎了?真正素的是我好不好?我劝你给我买点东西带上,别让人觉得你苛待……苛待身边之人。”
“阉奴就阉奴嘛,还身边之人!有什么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刘兰成笑道,“你看我就敢说。”
“你是敢说!因为没让你扮!”
李恩还是难以进入角色,谁提阉奴他就要跟谁吵架,哪怕刘兰成的岁数都能当他爹了,他说话一样不客气。
我可不敢招惹这种狂躁的人,只小声同阿忠说,“确实不用再买新的了,我这么喜欢金灿灿东西的人都觉得够了。”
“衣服颜色不对,你们中原也不能给新娘子穿这么暗的颜色吧。”
我看了看自己挑的古铜绿的衣袍确实有点不太像新婚人士穿的,“那就不能装结婚很久的人吗?我听林娘子她们说军费还是很紧张的,大家平时吃饭都特别节约,咱们就别为了衣服破费了吧。”
他指了指远处一群又唱又跳的人,其中有一对男女很是亲热地挽着手,指着娇羞的少男少女调笑,看年轻人不肯贴得太近,像是教学一样自己贴在一起又抱又……亲的……
“你自己看你能演老夫老妻吗?”他把入突厥时换好的打戳嵌金银币拍到桌子上,“我出钱,不用你们的钱。”
这我就放心了!不过这些人也太随便了吧……
我好奇地指着那俩娇羞的小青年问道:“这是那俩人的婚礼?”
“不是,应该是谁的葬礼。”
我瞠目结舌,“坟头唱跳③,还谈情说爱?”
他思考着怎么跟我解释,想了许久憋出来一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这话是用来说人的吗?
他认真用手指头点着那些人旁边的石碑,数完不禁感叹:“嚯!死者应该是个什么人物,生前杀了不少人呢。”
“贵民族还真是……呃……豪迈啊……”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对抱着啃的男女,余光中发现阿忠捕捉到了我不合规的举动,连忙把头转开死盯着我那盏爱兰不敢看别处。
“你不会也觉得我们就是一群很放荡的人吧?”
他问得很直白,我听得很慌张。
作为一个看过人家正面裸身,给人家背面裸身上过药的人,我很难说是他放荡还是我放荡,但是看他能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些我不敢直视的场景,我也很难昧着良心说他的民族是一个礼仪之邦。
大家吃得差不多了,他拉着我起身去卖布料和成衣的铺子里,我按照他的说法挑了套最艳丽的衣裳换上,得到他的首肯后,直接让铺子里的老妇人帮我穿好,顺便研究了一下纱巾到底怎么围才好看。
回去找刘兰成和李恩的路上,他突然没头没脑地开口:“其实我们对待男女之事和你们没什么分别,甚至更严。”
我大约知道他还在介怀我对于他们民族的评价,有点不知所措,却忍不住说:“可是那个什么收继婚,还有义成公主她嫁了四次……”
“她是可贺敦,身份不一样,而且她又不是后面几位可汗的生母。我知道你或许不能理解,但其实突厥妇人是有权知晓、参与男人在外面的事的,她作为可贺敦手中的权力极大,收继可贺敦更像是一种巩固政权的措施,你看她能选择立谁做可汗就知道她有多大的权力了。”
我点了点头,想起跟着大儒们学到的一些历史基础知识,违心地说:“其实我们这里虽然烝母是大罪,但是也不乏有一些父亲会送自己的妻妾婢女给儿子的,汉宣帝送了王政君给儿子汉元帝。晋武帝把谢玖送给儿子晋惠帝,要我说,这样被人送来送去也不咋地,倒不如义成公主被人抢着求娶,还掌握许多人的生杀大权。”
“那你就别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他很认真地跟我说。
“没有啊……”我心虚地撒着谎。
好吧,我确实有。
人心就是这样,即便我认识他很久,他没有趁我之危做过什么,可我还是会像大多数中原人一样,因为听说了一些他们的习俗,所以对他们有一些不好的印象,哪怕是现在,我知道了他们这些让人无法理解的习俗背后另有原因,我还是很难改变我的想法。
他看出了我的口不应心,笑了笑,“你今天看到的那些人,人家可不是乱来的,亲热的那对一定是已经订婚或者成婚了的,不好意思的那对应该是定了情了,旁人也都知道才打趣他们的。这边男女看对了眼,男方家会上门提亲,女方家一般也不拒绝,确定之后人家才会变成亲热的那对那样,不会因为一个活动认识了对方就乱来的,淫者是要被割势腰斩的。”
这么严重?那听起来确实比《武德律》要更重,“腰斩我知道,割势是什么刑罚啊?”
他没回答我,只笑着转头对我继续说,“那你不用管,你就知道我不是你想象中那种人就行了。”
“我……”我想了想,既然大家是熟识,还是应该实话实说,便向他道歉,“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好人,也帮了我很多,但是,对不住啊,我确实以前一直以为你们都……”
他一副“我就猜到了”的表情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光,“我阿娘是被我阿塔抢占的,他是可汗的儿子,身份高贵,加上□□未婚女子需要娶人家的规定,他就把我阿娘收做了地位最低的夫人。但我阿娘被他的其他女人和孩子们欺凌,他也不把她当回事。终于有一日,她受不住了,想要离开,就跑了。后来我阿塔的儿子们死的没剩几个了,他甚至都没看在我的份上追封我阿娘。”
“我希望你知道,我决不可能是你过去印象中的人,如果我喜欢一个女子,会像你今日看到的那些人一样,确定人家与我有情再合礼合法地和她在一起。”
跟我说这个……干嘛啊……
我心绪有些混乱,似乎是因为自己误解了别人而羞愧,也似乎因为看着他如此认真地说着自己对婚恋的理解而激越。
刘兰成和李恩坐在原地剔牙等着我们,看起来很粗俗可笑,和刚才吃相斯文的阿忠完全相反,我问阿忠说:“和孙团儿说话的时候,能把你阿娘的事讲给她听吗?好让她更渴望回故土。”
“没问题,能完成任务就行,我阿娘是个心志坚定的可怜人,能以她的过去来为世道太平做出点贡献也好。”
我不确定他娘得故事用得上不,但趁机勒索他:“那你可记好了回去也要帮我一起催霍国公给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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